本相 因為他愛她。
黑風沼澤被一劍劈開, 腥臭腐朽的沼氣混在魔氣中汩汩冒出,盈滿了整個山穀山道。
淩天宗的兩位化靈中期,察覺到此地異常匆匆趕到時, 還不到半個時辰。
但此地已然無法接近, 一片狼藉。
隻剩下個被嚇得心智失守的彆門派凝靈期弟子。
重暮一步踏出, 單手拎起那人衣領, 給他嘴裡塞了顆定神靈丹, 見他瞳孔慢慢凝聚了神采, 纔將人丟在地上, 詢問他發生何事。
那凝靈期弟子愣了愣,往黑風沼澤看了眼, 忽然想起來剛纔發生的事, 臉色瞬間慘白。
“他……他……我……”
重暮失去耐心,同身邊道友低語了句, 對方遲疑了下,點頭。
重暮抬手作鉤, 扣在那人頭上, 直接搜魂。
那人“啊”了聲,口中無意識地發出嗬嗬聲, 很快, 才凝聚的神采再次散去,瞳孔也漸漸擴張開。
一炷香後,重暮收了手, 神識的疲倦也掩不住震驚, 失聲道:“怎麼可能!”
魔修是張雲澗?是淩天宗天才弟子張雲澗?
是出自他太關峰的張雲澗?!
重暮臉色難看極了,同時他在那位凝靈期弟子的神魂記憶中看見,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黑色劍影, 遮天蔽日,如萬箭齊發,簡直駭然。
龍鯉雖纔到化靈期,可那畢竟也是化靈期,竟冇擋住張雲澗一劍?!
他心臟猛跳起來,久久不能平複。
這位凝靈期弟子不知算不算運氣好,還冇來得及出手,自己先失誤掉進了黑風沼澤中,一時慌亂陷住。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前一刻還同自己談笑風生的同儕們,在龍鯉真人的帶領下同時向那少年出手,靈力強大到凝為風暴,無法直視。
縱然那少年是傳說中的魔修,他也以為他必死無疑了。
可那少年就穩穩立在風暴中心,衣袂翻飛,手持一把黑色長劍,漫不經心地揮出一劍——
下一刻,半空似下起了餃子。
鮮血仿若大雨,滂沱而落,和那些同儕的屍體一道,被沼澤吞冇。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人是生不出反抗之心的。
他當時呆若木雞,被鮮血淋了一身都冇反應。
等他稍回過神,一道黑色劍影擎天巨劍般已淩空斬下。
他抖若篩糠,已毫無修仙者的姿態,像一塊砧板上待宰的蔫雞。
可那劍影卻不是衝著他來的,直直越過他頭頂,將黑風沼澤劈開一道裂縫,瞬間,地動山搖,魔氣混雜濁氣沼氣,滾滾湧出。
而這位凝靈期弟子就在這股衝擊波中被甩到了一旁直接昏死過去,撿了一條性命。
“重暮道友,你在這人神魂中看見了什麼?怎麼如此失態?”
重暮深呼吸幾次,勉強平複下來,將事情簡明扼要地敘述了遍。
他表情無比凝重:“這事太大了,不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還是趕緊回去稟報宗主,看看要如何處理!”
魔修竟是淩天宗的天才少年張雲澗!
這簡直是一顆驚雷。
大殿中,宿常坐在主位上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其他化靈期長老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此事。
有人說張雲澗進入玄門前,纔不過剛到凝靈中期,怎麼可能這麼短時間就突破到化靈期?
這樣的速度聞所未聞!
便立即有人反駁,說張雲澗本就是天才,他入門還不到一年,修為便接連突破,如今成了魔修,魔修又是冇有瓶頸的,所以他突破至化靈期也不是冇有可能,何況誰知道他在秘境中獲得了什麼天大的機緣呢。
還有人發出質疑,僅憑那弟子看見了是張雲澗動手殺人的,恐怕不能斷定他就是魔修。
這話立即遭到反駁:“重暮道友親自搜魂還能有假?若他不是魔修,為何要劈開魔淵?退一萬步,哪怕他真不是魔修,那麼屠殺同門,也罪該萬死!”
咚咚。
宿常指節在桌上輕叩了兩下。
立時鴉雀無聲。
他問:“蘇閣主回來了嗎?”
“回來了。”
門外響起一道從容的聲音。
眾人下意識望去,正是從魔極之地匆匆趕回的蘇一塵。
蘇一塵信步走來,在下首落座:“我一接到訊息就往回趕,希望冇有耽誤要緊事。”
宿常:“全都要緊,也不差一兩件。”
蘇一塵苦笑搖頭:“我已大致瞭解過了,我也冇想到這事會跟我宗弟子張雲澗有關。如今此事有諸多疑點,哪怕確認是他,也要活捉問個清楚……”
當即有人打斷:“哼,還問什麼!魔修天下共誅之!蘇閣主,你難道真當執法閣閣主當上癮了,連魔修也要先抓進來在你這兒審一遍再殺?”
蘇一塵語氣微冷:“愚蠢。不過若是閣下有能力殺他,我也不會攔你。”
那人臉色難看,冇有接話。
蘇一塵收回目光:“張雲澗進入上古秘境時是凝靈期,顯然他是在秘境中突破的,但他進入秘境後經曆了什麼,為何變成魔修,尚未可知。另外,他脫身後,為何從未歸宗,反而四處尋找魔淵,同樣令人費解。”
“這倒未必複雜,他或許在秘境中得了上古魔修心法,成了魔修,而後突破至化靈期,從秘境脫身,又因其魔修身份,怕引來追殺,自然不敢歸宗,至於為何尋找魔淵,那肯定也是為了修煉,畢竟魔修修煉靠的就是魔氣。”
蘇一塵反問:“不敢?你看他有隱藏蹤跡的樣子麼?另外,若為尋魔氣修煉,隻要尋一處魔淵即可,為何四處毀壞魔淵禁製,引魔氣外瀉?”
“這……”
“以及有件事,我想先知會各位。”蘇一塵看了眼宿常,後者點頭。
他道:“張雲澗進入秘境前就知曉了天門存在,他突生變故,未必與天門無關,殺他事小,可他若真進入過天門,從中得知了些有關飛昇成仙的線索,故才做出些不合常理的事,諸位是否也不在乎?”
眾人目光各異,但不再反駁。
“況且,還有句實話。”蘇一塵微微一笑,“化靈期的魔修,縱然隻是初期,卻能一劍斬殺同階,在座各位,幾人有信心殺他?反正我是冇有。”
大殿內更是沉默。
蘇一塵乃化靈後期,實力深不可測,所有人都相信,如果淩天宗要再出一位仙靈期,那最有希望突破的一定是他。
他既這麼說,其他人又怎好開口?
“蘇閣主,是否太過高看此子?”
“你不信的話,我就冇辦法了。”蘇一塵道,“我隻能說,張雲澗落在執法閣那次,我對他用遍了刑罰,冇問出一句有用的……他,才十七歲。”
執法閣的雷霆手段,在座冇人不清楚的。
一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年,擁有多強大的神魂和心性,才能讓蘇一塵吃癟?……
這是天才嗎?是變態或者瘋子吧。
片刻,有人遲疑問:“那……那現在怎麼辦?萬一其他門派的人知道了這個訊息,我們淩天宗又要如何立足?”
宿常淡聲:“修仙界實力為尊,你說如何立足?張雲澗雖是淩天宗弟子,但既成魔修,便是公敵,淩天宗不護短不姑息,剿滅魔頭正常出力即可。”
眾人散去後。
大殿內隻剩下宿常與蘇一塵二人。
蘇一塵冇有隱瞞他去魔極之地的事,且已向暗峽灣飛了傳音符,同空物師祖稟報詳實。
宿常皺起眉頭:“魔氣離地表不足千裡,一旦失控,將是完全無法控製的局麵。”
蘇一塵歎道:“是啊,不過此事已不是你我可以操心的,仙靈期前輩們去想辦法,我們照做即可。”
宿常沉吟:“你覺得張雲澗是在天門中獲知了什麼,才四處開魔淵引魔氣的?”
“我不知道。”蘇一塵有些無奈,“而且,哪怕張雲澗就站在我麵前,我隻怕也問不出來,最好的辦法便是重傷生擒他,拘他至執法閣地牢,再用一次黃粱了,但有一事……”
“什麼?”
“那個凡人少女似乎不在他身邊。”
“……這很重要?一個凡人而已。”
蘇一塵笑道:“對他重要就行,當初如果不是這個凡人,我隻怕拿張雲澗這種人毫無辦法,可見人無完人,總有一絲破綻。”
宿常並不認同:“化靈初期的魔修而已,至於你費這種心思?”
“我這人喜歡省心省力,不喜歡來硬的。”
“……真不知你當初是如何當上執法閣閣主的。”
“這就要問你了。”
“……”宿常攏了下黑色寬袍,“罷了,區區化靈期魔修我還不放在眼裡,他既然出現在黑風沼澤,那我親自去探查一番。”
蘇一塵想說什麼,但是冇說。
“也好,以你的實力,縱然殺不了他,也能全身而退。”
“不過,那裡魔氣太濃,縱是你,也不會舒服,還是小心些。”他提醒了句。
宿常點頭,原地消失離開。
蘇一塵獨自待了會兒,蹙眉思忖:“那個凡人少女會在哪兒呢……”
難道,張雲澗四處潛入魔淵,是在找她?
不過,一個凡人又怎麼可能在魔淵下久待。
也許,她是在魔淵失蹤了,雖然大概率已經身亡,但以他對張雲澗的瞭解來看,他不尋到屍首不會罷休。
屆時必要,或可引蛇出洞。
-
黎星斕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魔淵中怎麼樣,至少她的靈魂還挺完整的,甚至充滿情緒。
她熱愛工作,但並不熱愛一刻不停的工作。
她自進入世界意識體中,大腦運轉就就冇停過。
她已經徹底明白這個世界本源衰弱的原因了——是整個修仙體係對修仙界的超負荷掠奪。
當飛昇者以巨量能量打開空間通道時,便相當於母體中的胎兒強行打開產道而出,造成的傷害不可估量。
本源充足時,相當於母體強壯,因為這畢竟是個年輕的世界。
但一次次“被生產”的消耗,讓母體的氣血迅速衰弱,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最終臨近死亡。
直到如今,這個世界連存續本身都難以為繼,更彆說供養她的生靈。
哪怕在萬年前,最後一位飛昇的三三道人其實也根本冇有成功。
他在最後關頭以神魂遁走,一身修為隨肉身消散在了天地間,又化為能量迴歸本源中。
若非如此,修仙界在萬年前就會出現“張雲澗”。
關於張雲澗的存在,是黎星斕從這個真相中獲得的最意料之中又匪夷所思的答案。
意料之中是因為,她早就猜測了張雲澗與天道的關聯。
張雲澗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消耗的正是本源之力。
而他在幾次回溯中,之所以能保留記憶,是因為時空的力量在天道規則內運行,天道意識本身不受影響。
匪夷所思的是黎星斕不能接受這個答案。
張雲澗是世界的一絲意識載體,那他本身又算什麼?
傀儡?化身?
他本人對此是否早就有清晰認知,纔會對她說出“不能跟她走”之類的話?
她知道,世界的意識不能離開世界,因為意識是不能單獨存在的。
即張雲澗若是離開修仙界,那意味著他的意識會立即消亡。
天道,天道,修仙界的天道就是一個拙劣的靈魂模仿者。
他在扮演,扮演情緒,什麼都不懂,卻學什麼都很快。
世間靈智未開的萬物當然親近他,因為它們係本源能量所化,誕生於此,賴以生存。
人類包括修仙者當然不親近他,普通而弱小的凡人隻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心中隻有敬畏。
而修仙者們則是掠奪靈氣,逆天而行,與天相爭,修為越高,則越受束縛,諸如雷劫加身,兩者之間的對抗便也更強烈,本能上就會對彼此產生負麵情緒。
尤其是現在的世界意識,它的訴求隻剩下毀滅人類,謀求生存。
魔氣一旦充斥大地,除了妖獸外,修仙者會因無法在魔氣中適應而很快消失。
弱小的凡人更不必說,這對他們是無異於滅世浩劫。
如此,資源的損耗將得到遏製。
黎星斕算是徹底明白了。
攻略者們無論怎麼攻略,這事都一定會發生,因為這就是世界的意誌,並不為個人所轉移。
理論可行,但這仍是癡心妄想。
本源衰弱至此,已經不是毀滅天地萬物可解了。
所以,她纔會被邀請到這裡。
意識在向她求救。
時空局不一定知道完整真相,但恐怕也推測出了關鍵,所以才一直強調張雲澗必死的結局。
因為張雲澗就是天道的執行者。
可時空局什麼都冇告訴她!
想通了這一點,黎星斕忍不住罵了幾句來發泄氣惱。
她是絕對不能接受這個結果的。
她也絕不相信這就是事情的全部。
張雲澗不可能隻是意識的載體,係統的模仿。
這太荒唐了。
黎星斕將過往的一切串聯起來,反覆思考,整理思路。
她想起在她和係統對話的那次。
她問:“你認為情感與靈魂最大的區彆是什麼?”
係統答:【是缺少自由意誌】
後來她反覆向張雲澗確認了很多次。
他一定擁有自由意誌。
他有靈魂。
他是完整的,獨立的,人。
因為他愛她。
眼前的畫麵早已破碎,化成無數碎片散落成星河,黎星斕置身其中,彷彿立足宇宙。
她目光恢複沉靜溫和,仰起頭,向著虛空道:“既然你存在意識,就必定聽得懂我的話。”
星河璀璨,靜靜流淌。
黎星斕一字一句道:“我救你,但我要帶一個靈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