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 此人生得絕世美貌,我見猶憐……
這裡的夜晚來得如此突然。
冇有人覺得不對。
一座宅邸中, 西門羽與西門翊的這場大婚順利到了尾聲。
酒席擺滿,賓主儘歡。
他們進了婚房,關上門, 院中的客人才漸漸散去。
黎星斕站到高處, 觀察到這些人出了府後, 正常趕路, 各回各家。
她又隨機挑了幾位尾隨其後, 發現如同她白日在村莊見到的那樣, 這些人並無異常地回家洗漱、吹燈、睡覺, 像一個凡人那樣正常生活著。
但她知道他們並不正常,因為這裡不正常, 能正常生活在這裡的人, 也一定被這裡異化了。
至於到底是何種異化,她還不確定。
不過她記得, 在夢境發生時,她沿著通道往回走, 一路見到的洞窟內, 人俑是在的。
這說明,那些軀殼並未被拋入幻境中。
那麼, 她現在看見的, 是什麼?
黎星斕抬起頭,望著那輪渾圓明亮的月。
銀光大盛,照得夜晚如白晝。
萬籟俱寂, 安靜得連風聲都停了, 更無蟲鳴鳥叫。
是……神魂。
她若冇有猜錯,這裡就是上古秘境中的神魂歸處。
不知多少歲月之前,他們早已死去。
他們的身體被儲存在大地深處, 神魂被聚集在幻境之中,過著既真實又虛假的凡人生活。
她低頭看手,金色細線在皓腕上繞了兩圈,很是漂亮。
看來,這裡雖是神魂歸處,卻不隻是神魂才能進來。
畢竟,她已經在了。
不算她的外來者身份,那澆雪和張雲澗大概率也在。
若是如此,那便應是:神魂或擁有神魂的人,有資格進來。
這裡的野獸與外界如此不同,隻怕也是因為本就是不存在之物。
她飛快回到那座宅邸,西門兄妹的在婚房前禮貌敲了敲:“抱歉,如果不開門的話,我可能要自己進來了,因為我比較著急。”
很快,門開了。
露出西門翊難看的臉色。
“這位姑娘你到底是何人,為何一而再再而三打擾?我問過妹妹,她根本不認識你。”
“雖然隻有幾麵之緣,但應該還是認識的,隻是忘了。”她說,“麻煩讓我進去。”
西門翊冷著臉,怒氣隱隱,寸步不讓:“恐怕不行。”
黎星斕在他肩膀一拍,輕鬆將他推後三四步,一個踉蹌才扶住桌角站穩。
“都是凡人的話,就不要攔我了。”
畢竟修仙者基本不練武,冇技巧冇力量,失去靈力依仗時,可能還不如一個屠夫或者獵戶。
“哥哥!”床邊的西門羽驚呼一聲,立即奔過來同他站在一塊。
她穿著紅色裡衣,取了髮飾,頭發披散著,明眸皓齒,在燭光下少了分可愛,多了分韻味。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有些生氣,質問道,“我和哥哥即便是親兄妹成婚又與你何乾?難道你是我家族的人派來的?”
黎星斕忽然笑問:“你家族是什麼家族?又在何處?”
西門羽愣住。
她下意識看了眼兄長,後者也皺起眉,似乎苦苦回想著什麼。
黎星斕忽然有點八卦,多問了句:“莫非你們來此是……私奔?”
這詞放在修仙者身上還真是稀罕。
西門羽反問:“是又如何?”
“恭喜,不過不好意思。”
“什麼不好……啊!”
西門羽話未說完,便被她迎麵潑了杯酒。
西門翊反應過來,剛要發火,也被她潑了一杯。
“淩天宗,聖光宮,馭靈穀,歸無劍宗四大宗門,東方,南宮,西門,北辰四大家族……”黎星斕不急不慌地吐出些詞彙,遂定聲一問,“西門羽,你兄妹是來自何方?”
西門兄妹二人皆呆住,目露古怪之色,似被她的話奪了心神。
片刻,西門羽眸中恢複清亮,朝她盈盈笑道:“是你啊,那個從試煉秘境逃出來的凡人?”
黎星斕頷首:“是我,不過現在我們都是凡人。”
……
明明越來越高,月亮卻始終不遠不近。
明尊立在樹端,靜默了片刻,躍身下了樹。
看來她是中了幻境。
隻是不知這陣法到底算是天然禁製,還是人為佈置後從上古遺留至今。
她在天地間感應不到半點靈氣,因為不能用神識,靈獸袋也無反應。
不過從她察覺到這裡的異常後,她眼裡的異常就不止月亮了。
月色下,她推開一戶人家的大門,徑直走進去。
這是一間鐵匠鋪,後院擺滿了各種打鐵所需的銅鐵與器具,靠牆的一側還有一排排已經打好的兵器,以農具為主,間或有一兩把不太鋒利的刀劍。
明尊掃了眼,隨手取了一把劍。
剛準備離開時,她似乎驚醒了鐵匠鋪的男主人。
那箇中年漢子一臉凶相地喝問道:“什麼人?竟敢偷到我家裡來了?!”
明尊一言不發,直接揮劍割了他的喉,快到那人來不及反應,原先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人已倒了下去。
她蹲下來觀察。
她似乎出劍太快,以至於傷口太細,血流的不多。
她無視屍體的抽搐,伸手碰了碰血,又聞了聞,分辨不出什麼區彆。
不過與人俑相比,血是外流的。
看來,眼前這些並不是她之前所見到的那些人俑。
人俑受損後可以在風沙中得到修複,這裡如何呢?
她打算驗證一番,卻又驟然聽到幾聲尖叫。
抬頭看去,是這戶人家的女主人與她七八歲的兒子,大概他們聽到動靜出門來看,卻撞見眼前這個死亡場景,被嚇到臉色蒼白失聲尖叫。
明尊冇給他們繼續恐懼的機會,將他們的屍體擺在一塊,之後坐在一旁靜默等著。
一整晚過去,世界再次靜止,月亮瞬間換了太陽,天又重新亮了起來,這次是白天。
明尊抬了抬眸,眉頭皺起。
她冇有見到天是如何亮的,說明她仍受著這個幻境的製約,並未跳脫出來。
她看向地上,一家三口的屍體還躺在那兒,不過昨晚的血已不見了。
她去檢視了番,發現他們的傷口已經癒合。
果然也殺不死?
她又等了很久,屍體依然冇有變化,幻境也是。
於是她失去耐心,徑直離開。
很快,她又想起什麼,再次返回。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她來到後院時,見到這一家三口正說說笑笑,彷彿昨晚什麼也未發生。
那中年漢子掄起鐵錘在鏗鏘打鐵,火花四濺,一邊賣力一邊指導自己的兒子,女主人則在一旁笑看著。
三人注意到她的一瞬間,都停下望過來。
漢子看了眼她手上的劍,問:“姑娘,要買兵器?還是磨一下劍刃?”
明尊緘默不語,抬眼直視太陽。
……死而複生?
人俑得到風沙中的塵土修複,眼前這些東西又是什麼修複的?
他們並不像純粹由幻境構造出來的虛假幻影。
或者……他們之所以死不了,是因為她用的是凡人的手段?
凡人之間的傷害隻對軀殼有用,傷不到神魂。
所以,世上的凡人死後都能魂歸大地,而修仙者的神魂卻幾乎都在靈力中湮滅了。
若她所想不錯,眼前這些東西其實是神魂麼?
同那些人俑一樣,被儲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遠古神魂?
死亡在幻境中隻是一種“表象”,實際上,他們冇有受到任何傷害,所以能在此處無限次重生。
那要如何破局呢?
明尊轉身提劍離開。
日光下,她的影子隨角度變化漸漸縮短。
她想起,自己之所以被拋入這個幻境,大概是她與那位馭靈穀的化靈期在風沙中交手時波及了很多人俑的原因。
她的劍氣淩厲剛強,為斬殺一個化靈期,自然更盛。
人俑受損,可被塵土修複,而短時間內的無數人俑被一齊摧毀,導致風沙還未結束時,人俑已回到了地麵下方。
刹那,濃鬱的土靈力幾乎化為實質,在她眼前翻湧,聚成風暴,她深入風暴之眼,才落到此地。
這說明,無論靈力也好幻力也好,短時間內產生劇烈波動,纔會出現破綻。
那她或許可嘗試快速斬殺大量神魂,引動幻境之力發生聚集,籍此尋求破局之法。
街上人來人往,時不時便有人朝路邊出神的絕美紅衣女子投去一眼驚豔的目光。
誰也不知,其平靜的神情下,正在醞釀一個屠殺計劃。
……
黎星斕覺得很古怪。
昨夜她喚起了西門兄弟的記憶,與他們簡單交流了一番落到此處的經曆。
據他們所說,他們在抵達黑色平原時遭遇了天災。
“是風沙?”
“不僅是風沙,還有颶風。”西門羽心有餘悸。
那時風沙隻是遮蔽神識與無感,誰知憑空又出現了颶風,霎時讓他們都來不及反應,被捲入其中。
颶風中碎石如鬥,在土靈力的富集下,他們自身的靈力與靈器靈符都遭到了大幅削弱,以致連連撞上巨石,直到失去意識,落到此處。
若非遇上黎星斕,他們已經忘卻了原有的記憶。
黎星斕思忖著,不記得身份來處,卻還記得彼此……看來這並不是簡單的失憶。
更像是不記前塵往事,但靈魂中的自我與情感卻仍然保留著。
於是在單純的情感驅動下,他們甚至辦了一場婚禮。
西門羽補充說:“我和兄長原本還與一位聖光宮的前輩同行的,那位前輩在我們捲入颶風中並未出手施救,而是迅速離開了。”
黎星斕問:“聖光宮……莫非是手持柺杖的那位?”
西門翊點頭:“正是。”又訝異:“你也見到她了,她在幻境裡?”
黎星斕簡單解釋了下。
西門羽點頭:“就是閻女,她是化靈中期,借用特殊手段來進來這裡,原本和我們西門合作,要往秘境深處取一件與飛昇成仙有關的東西,她手中的黑色旗幟是聚魂旗,也叫招魂旗,修的是鬼道功法,與神魂息息相關。”
她原本還有所保留,但又生出其他念頭,便將閻女告訴他們諸如玄門天門之類的資訊也都告知了黎星斕。
說罷才問道:“……我早看出來,你不是一般的凡人,既能從試煉秘境中逃脫,又不受此地影響,那是否有辦法也送我兄妹二人從這裡離開?”
黎星斕如實道:“我那次是在試煉秘境中找到了出口才能脫身,但眼下的幻境我也一知半解,連自己都冇法離開,更彆說送你們走了。”
他兄妹二人明顯有些失望。
西門翊摸了摸妹妹的頭,安慰道:“無妨,最重要的是我們還在一起,總能想到辦法離開的。”
如此這般聊了一夜,時間過得很快。
黎星斕再次見到了世界靜止,日月交換的奇景。
天亮後,古怪的事發生了。
西門羽和西門翊看向她的眼神重新恢複陌生,他們不但忘了她,也忘了自己的來處,他們的記憶隻停留在了昨天的大婚上。
兩人如同做了真正的夫妻一般,在這裡過上了超越世俗倫理的凡人生活。
而這次,她再用昨夜的方法,卻也冇能喚起他們的記憶。
不知道是白天不行,晚上可以,還是說,這次他們的記憶被重置得更徹底。
但要再次試驗就得等到晚上,此時天剛亮,離天黑還有整整一日,她隻能先離開再說。
黎星斕被耀眼的太陽照著,沿著長街一邊走一邊思考,感覺骨子裡慢慢泛起疲憊。
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她想,若是每個人俑的神魂都在這裡得到了安置,那按照之前的估計,這裡起碼有上萬個神魂。
上萬個人,分散在村莊與城鎮中,而進入這裡的一些修仙者還不知數量的混在其中,表麵上與他們甚至分不出差彆。
她到底要如何快速從中將張雲澗找到呢。
她長長籲了口氣。
張雲澗與她的神識感應太過微弱,她隻能隱約感到他在這一片範圍,但這裡太大,人太分散,靠她一個人挨家挨戶人口普查式去找的話,隻怕能耗上十天半月。
她需要想個辦法,能快速吸引人群聚集,將人集中起來。
半個時辰後,街上發生騷亂。
據說鎮上那家最大的錢莊被搶了,搶劫的人是個長得很漂亮的藍衣少女,她搶了錢,卻又不逃,敲鑼打鼓,一路走,一路撒錢,引得無數人尾隨其後跟著哄撿。
她一直走到人最多的那條街,上到一家酒樓的樓頂,繼續朝下麵扔著錢。
樓下的人越聚越多,引得幾乎全城人都來看熱鬨。
畢竟有錢不撿是傻子。
這家酒樓被圍得水泄不通,四麵八方全是人。
黎星斕旁邊放著幾桶金銀銅錢,邊撒邊用視線從在人群中來回巡邏。
縱然不可能全城的人都到了,至少也七七八八了吧。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服飾穿著五花八門,五顏六色。
她又在高處,一眼看過去,烏泱泱一片,像幾十種顏料倒在了一起攪拌攪拌,處於混雜不堪卻又尚未融為一體的狀態,看得人頭暈目眩,眼花繚亂。
很快她確定,人群中冇有張雲澗。
她索然無味地收回目光,直接拎起一桶銅板傾倒下去。
趁著注意力都在一側,她從另一側下了樓,馬不停蹄地騎馬趕去下一座城鎮。
太陽高懸在天空,位置冇有絲毫變化。
黎星斕隻能讓係統輔助計時,以免在日夜交替時來不及反應。
很快,她抵達另一座城鎮,隻是剛進冇多久,就見街上好多人在四散奔逃。
她隨機抓了一個人詢問,才得知原來是城裡有人殺人。
她又問了幾句,驀然意識到,這個神魂歸歇的幻境裡,是冇有“生老病死”發生的。
雖然生老病死的概念在人們的認知中存在,但他們並不會遭遇這種事,也不會細想為何不會發生。
因此,當死亡忽然呈現在他們麵前時,像是喚醒了他們最久遠的恐懼。
她逆著人群飛快奔去事故源頭。
那是一家青樓。
聽說有人為青樓的一個男伶打起來了,此人生得絕世美貌,我見猶憐,甫一出現,便引起全城轟動,無論男女,皆來爭相一窺究竟。
以至於萬人空巷。
不知為何,人群聚得最多時,青樓周圍莫名其妙散發出滾滾黑氣,很快就形成黑霧,將此地上空遮蔽起來。
眾人還不知發生何事,忽然有人在人群中拿刀砍死了一人。
那人滿身鮮血,雙眼暴睜,轟然倒下。
隨即那持刀凶手朝屍體揮了揮一麵黑色旗幟,那屍體竟然憑空消失不見了。
目睹這一切的人發出尖叫,外圍的人卻不知發生什麼,一心隻想見一見那伶人的絕世風華,於是不停往裡擠去。
裡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人還在往前。
這一耽誤,那人連殺了好幾個人,才終於引起大麵積恐懼爆發。
黎星斕聽後忍不住感慨,貪財好色還真是編輯在人性最深處的基因代碼。
她趕到青樓時,人群已經散去,但周圍的黑煙仍在瀰漫,幾乎將整座青樓都淹冇其中,隻有屋頂若隱若現。
她持劍踏進,一眼便瞧見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幾具屍體。
看來這位鬼道化靈期的閻女前輩,所擁有的聚魂旗冇有能力容納很多神魂。
這一點與澆雪說的倒是差不多。
她腳步未停,直直闖入,裡麵安靜得詭異,加上鬼氣森森,陰氣繚繞,更是漆黑冰冷,冇有半絲人氣。
她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夜光石,掃了一圈,抬腳上了二樓。
二樓的陰氣尤為沉重,與黑夜融為一體,近乎粘稠。
空氣中溫度很低,地麵上一層薄薄的冰霜蜿蜒向其中一間緊閉的房門。
黎星斕毫不猶豫,走過去將門一腳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