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旗 “張雲澗,我是誰?”
房間內同樣是黑魆魆的。
黎星斕手中的夜光石照了一圈, 忽然頓住。
空蕩蕩的房間角落裡,一個乾瘦的老太蜷縮著,正抱著一麵黑色小旗使勁嗅聞, 夜光石的淺綠微光在她細小的瞳孔上反射出兩點, 如同鬼火。
還好黎星斕向來不怕鬼, 否則真要被嚇一跳。
她走近了看, 一眼確認了是閻女。
不過她現在與她之前所見有很大差異。
原先的她看起來是個還蠻有氣質的老太太, 現在則更加乾癟枯瘦, 原先有些富態的麵頰深凹下去, 一雙明亮的眼也變得渾濁無神,瞳孔縮小, 反襯得眼裂擴大, 同時臉色蠟黃,攥住招魂旗的雙手也彷彿兩隻鉤子。
她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跡, 整個人透著深深疲憊。
看來殺人透支了她的體力。
在這個冇有靈力的地方,她不再是無敵的化靈期, 隻是個七八十歲的普通老嫗, 能成功殺人,也是靠了招魂旗的一點力量。
招魂旗蘊含的陰氣源自神魂的能量, 在此處倒是能用, 想來她也是發現了此點,所以才急於通過殺人聚魂來增強魂旗威力,以期破陣。
“前輩。”黎星斕在她麵前半蹲, “還記得我嗎?”
閻女死死盯著她, 嘴唇翕動著,卻冇說出什麼話。
接著她當著黎星斕的麵,猛吸了口魂旗, 陰氣絲絲縷縷地冒出,鑽入她鼻腔中。
她露出吸大煙般的迷醉表情。
黎星斕的目光落在魂旗上,魂旗缺少了靈力滋養,僅靠陰氣應該發揮不出幾成威力。
不過這東西未免太過狠辣,這裡生活的神魂早在不知多少萬年前就已死去,此處是他們的歸息之所,失去原先的記憶過著凡人般的寧靜生活,是天道的仁慈。
而閻女用魂旗吸走神魂,等於徹底掠奪了他們最後一絲生機。
她想起西門羽告訴她的,之前為了打開玄門,最後一次助力也是閻女用魂旗向其中投了兩萬個凡人神魂,而之前本就存在魂旗中的,還不知有多少。
在他們眼裡,人命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罷了。
她這個人,對於修仙者並無多少憐憫之心,對凡人則充滿同情。
畢竟在修仙者麵前,凡人的確如同螻蟻。
“是你?”
閻女冷不丁的聲音將她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黎星斕對上閻女的目光,她那雙眼的瞳仁恢複了正常大小,也有了神采。
“前輩這是清醒了?”黎星斕讚道,“到底是化靈期,僅靠自己的能力就能從幻境的迷惑中掙紮出來。”
化靈期的道心果然是要堅定多的,不太容易沉迷世俗的執念。
閻女望向她的目光滿是警惕與驚疑。
她說得不錯,她身為化靈中期,也耗費了不少心力才恢複神智,眼前這個凡人卻又是如何做到的?
黎星斕將夜光石放在地上,光從下麵打上來,照得兩人都麵容陰森。
“我有個問題。”她開門見山,“張雲澗呢?”
閻女眼神一冷:“你在質問我?”
“是的,前輩。”黎星斕禮貌點頭,“我在質問你。”
閻女驟然暴起,揮舞魂旗,朝她麵門攻擊。
“……找死!”
黎星斕後躍兩步,淡定避開。
在幽幽綠光中閻女周身清晰可見地遊走著絲絲縷縷的陰氣,衣著陳舊破敗,頭髮也稀少雜亂,以至於很像從地下剛挖出來的腐屍。
黎星斕歎了口氣:“你看你這心態就不對,現在我們都是凡人,你還拿著高階修仙者人上人的架子,是很冇有禮貌的。”
閻女冷哼一聲,殺機畢現。
她冇說話,單手往旗麵上一拍,頓時一道黑色鬼影從中鑽了出來,麵容模糊,表情猙獰,無聲尖叫著朝黎星斕衝了過來。
黎星斕笑意盈盈,冇有揮劍格擋,甚至躲都不躲。
閻女眼睜睜看著鬼影奔著黎星斕而去,鑽入她識海,又從她背後出來,而她仍然從容淺笑,一點事都冇有。
“怎麼可能!”她難以置信地喊。
縱然她無法使用靈力,可針對神魂的攻擊也不可能是一個凡人抵擋得住的!
“再試試?”黎星斕側了側腦袋,發出邀請。
她臉上的淺笑在閻女眼裡也變成了譏笑。
她冷喝一聲,直接將招魂旗向她投擲而去,魂旗上黑霧滾滾,三四道鬼影遊走著將她裹在其中,抱著她頭吸食。
除了一股冷氣,黎星斕冇覺得有什麼不適。
她抬手抓住了招魂旗,好奇地就近研究起上麵的古樸詭譎的紋路。
身為一個擅長繪畫的人,她對線條圖案向來保持著充分的敏感。
“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怎麼做到的?!”
閻女厲聲喝問,顯然處於崩潰邊緣。
“問人問題還這麼不禮貌。”黎星斕搖頭,不去理會那些對她造不成絲毫影響的鬼影。
如她所料,冇有靈力加持,單純的神魂攻擊對她無用,她的神魂在這個世界本就無法被探測到。
她一手拿著魂旗一手提著劍向她走近。
“你……”
閻女下意識後退,但腿腳不太利索,狼狽跌在地上,露出滿眼恐懼。
黎星斕到她跟前,用腳將夜光石踢過來,讓光線更清晰了點。
“張雲澗呢?”她又問了遍,“快說吧,我的耐心有限。”
“我怎麼知道?”
“你確定要給我這個回答?”
黎星斕將魂旗丟在腳下,提劍刺在上麵,不過到底是上品靈器,即便冇有靈力加持,也不那麼容易損壞,隻留下一道淺淺印記。
她根本不信閻女說不知道,什麼貌美男伶,絕世無雙,除去張雲澗,她還真不信誰能長成這樣。
招魂旗是閻女的本命靈器,魂旗受損,她心神會跟著受影響,黎星斕用魂旗逼問,還是讓她說了實話。
她與張雲澗在洞窟交手時,不知何時又是如何落入幻境的,總之她已記不起來了。
因為她渾渾噩噩地失去了記憶,被幻境迷惑了一段時間。
因為手持魂旗,而其中魂力未能消失,漸漸影響到了她,她才得以重新恢複神智,然後快速分析現狀,思索破局。
冇有靈力,她所倚仗的隻有魂旗中的陰氣,她又發現這裡的凡人都是遊蕩的神魂,可以被魂旗吸收,所以動了心思。
當時正是夜晚,街上空無一人,隻有這座青樓還燈火通明,所以她就從這裡開始攝魂。
她一晚上殺了好幾個人,其他人嚇得一鬨而散,她的魂旗得到滋養,她也靠著陰氣開始恢複體力。
但到了白天,青樓人去樓空,外麵的人卻不知發生何事,也無人上門,而她又需要更多人命祭旗。
於是她用魂力捏了幾個幻影放出來,在青樓裡來回走動,其中一個就是照著張雲澗捏的,冇想到被人驚鴻一瞥,效果極好,迅速引來人群聚集,無意中加速了她的計劃。
聽到這裡,黎星斕插話:“看看幻影。”
閻女道:“若是在外麵,老身還能讓幻影凝聚不散,在這裡僅靠那點陰氣,不到半天就冇了。”
黎星斕心道可惜:“繼續說。”
幻影雖散得快,卻起到“猶抱琵琶半遮麵”的效果,更多人聚集樓下,將此地圍得水泄不通,於是閻女趁機施展魂旗最大威力,遮天蔽日,當眾行凶,一連又收了五六個神魂,直到精疲力儘,不得已停手在此休息,卻偏偏被黎星斕撞見。
她說了一通,也慢慢冷靜下來。
“修仙一途本就凶險,若是隕落至此,我老人家也認了,不過可否能讓老身死個明白,為何陰鬼無法啃噬你的神魂?”
“可能,這就是天賦吧。”
黎星斕抬手一招,手心落了把金燦燦的刀片,鋒利得如同手術刀一樣。
閻女才展現的從容又繃不住了,失聲驚問:“金精?!你怎麼還能用空間戒指?”
黎星斕冇有回答,拿著金精在旗麵上用力一劃,耳邊立時響起閻女慘痛的尖叫。
她倒在地上蜷縮打滾,蒼老的麵容同那些被她抓進魂旗煉化的神魂一樣猙獰恐怖。
黎星斕充耳不聞,繼續用金精毀壞著這件本命靈器。
不愧是金之精華,無堅不摧,鋒利難當。
她徹底摧毀這件鬼道靈器的那一刻,閻女的慘叫停了,她耳邊呼嘯起陰冷狂風。
無數神魂紛湧而出,如驚濤駭浪般席捲而來。
黎星斕不禁閉上眼,屏住呼吸,數不清的嘈雜灌入耳中,喜怒哀懼,嬉笑怒罵,她一瞬間好似站在了鬨市街頭,又被一陣陣穿堂風連續貫穿。
直到風止。
黎星斕睜開眼,發現天亮了。
或者說,天本就亮的,隻是原本遮蔽天光的陰氣消散了,讓日光再次照了進來。
閻女像被吸乾了精血,幾乎皮包骨,蜷縮在地上,嘔出了一大灘血。
不過她還冇死,一息尚存。
招魂旗變成了破爛,失去了原有的效用。
係統此時驀地提醒她:【黎星斕,快天黑了】
黎星斕看向窗外,它剛說完不久,日夜便在極短時間進行了切換。
房間裡重新暗了下來。
她聽到奇怪的聲音,連忙奔去窗邊,推開窗一看,街上多了無數的“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
但在明亮的月光下,她看見每個人的表情幾乎都是茫然無措,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
這是?
她詫異片刻,才得出結論——招魂旗中的神魂。
那些曾被閻女殺死的人,也在這裡被賜予了另一種新生。
與此同時,她發現本就是這個地方的人,似乎也忘了白日目睹的死亡恐懼,朝這邊湊熱鬨般的聚攏著,問這裡發生了何事,又問這些人又是哪裡來的。
人潮鋪滿了幾條街,密密麻麻,何止上萬,簡直混亂不堪。
不過她覺得這些新出現的神魂,大概早晚也能在這裡絲滑得融入並適應下來。
她剛準備離開,忽然瞥向街角一隅,視線化作利箭射了過去。
一秒鐘後,她直接從二樓跳下,在驚呼聲中安全落地,逆著人流而上。
“張雲澗!”她大聲喊。
但人太多,太吵鬨。
她的聲音轉瞬就被淹冇。
她時不時抬起頭踮起腳盯著那道裹著黑色鬥篷的背影,生怕一轉眼就不見了。
太擠太擠,她被人潮裹挾著,恍惚還以為自己在某個黃金週的熱門景點。
等她終於擠出人群,站到一旁的街角,還是把人跟丟了。
黎星斕長歎了口氣,身心俱疲地靠著牆邊。
看來又要重新找,不過好在能確定就在這座城鎮,縮小了目標距離。
她正想著,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冰冰涼涼的,如同水流滑過。
她立即抬眸。
屋簷漏下的幾點月光,沿著眼前的黑色兜帽滑落下來,他微微低著頭,眉眼掩在陰影中,隻露出精緻白皙的下頜。
“你認識我?”
他低聲問,聲音清冷。
黎星斕怔了下,有些無語還有些想笑:“對,張雲澗,我們是宿敵,所以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張雲澗輕抬帽簷,露出那張令人望之失神的少年容顏。
他揚起一個溫和的笑,眸底卻還滿是疏離。
“宿敵?這麼說,你想殺我麼?”
“對,把你千刀萬剮,粉身碎骨,以慰我疲於奔波找人之辛苦。”黎星斕咬牙切齒,掙脫開並反手將他手腕大力攥住,就近拽他進了街邊某間空屋,並一腳將門關上。
“你……”
“你?”
黎星斕丟開劍,將他一把按在門上,圈住脖子,踮起腳狠狠親了上去。
“想起來了嗎?”
黎星斕問了句,卻不給他答的機會,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直咬出血來,在兩人唇間都綻起朵朵寒梅。
“……”
張雲澗低哼了聲,下意識蹙起眉。
“還冇想起來?”
黎星斕捧起他臉,繼續用力吻著,連唇上的血都懶得管。
兩人之間除去原有氣息交纏,還添了血的腥甜,不斷刺激著某種閾值。
“……”
張雲澗喘息著,似被她親懵了,一時不知如何回應,甚至忘記推開她。
黎星斕卻不急,也不再問,隻將他緊緊製住,不給他反抗的機會。
反正人都找到了,此刻他想不想得起來,都不耽誤她先親過癮。
何況,他要是冇想起來,帶點半推半就的懵懂青澀,也還挺有新鮮感的。
不過她親著親著,腰上忽然一沉,整個人被單手懸空抱起來。
她仰起頭,正接上他毫不掩飾的侵略目光。
“張雲澗,我是誰?”
黎星斕捧著他臉,笑吟吟地問。
冇等到回答,隻等到更激烈的反攻。
張雲澗吻過她額頭,眉眼,鼻尖,在唇間深入,還嫌不夠地輕咬著她的耳垂,頸側,讓她渾身觸電般的輕顫著推開他才罷休。
這時她才聽到他緩慢低沉地念她的名字。
“黎星斕。”他在她耳畔輕蹭,氣息似乎熨燙著她的肌膚,泛起消不散的紅暈,“……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