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我記得你們好像是親兄妹。”……
空氣出現水一樣的質感。
黎星斕很快確認, 她現在的確身處另一重空間中,但與黃粱並不相同。
黃粱的夢境隻有意識可入,而現在她是整個人進來了。
周圍確確實實存在的空間波動, 讓她想起一些修仙界存在的幻境陣法, 或許與此類似。
澆雪忽然消失不見, 應該也是被幻境捕捉了進去。
為了驗證這個猜測, 她沿著原路返回, 果然也並未見到張雲澗與閻女, 甚至那個洞窟裡都絲毫冇有打鬥痕跡, 池水清冽而平靜。
隨後她又再次回到主乾通道,一路往下。
光愈發暗下來, 直到彷彿暈染了層墨色, 伸手不見五指。
她眼前出現一條向下的階梯,青石壘砌, 佈滿菌絲與蕨類,透著蒼老古樸, 無窮無儘, 恍若通往深不可見的幽冥。
這是……邀請麼?
黎星斕若有所思,摸了下腕間的金色細圈, 不再遲疑, 信步而下。
……
昏黃的天,沉黑的地,浮綠的樹, 幽藍的水。
眼中所見的萬物, 皆被蒙上了一層輕紗濾鏡,朦朧而模糊,如置身夢核, 光線時刻不斷變幻著,偶爾閃過詭異的炫彩。
空氣裡冇有一絲天地靈氣。
黎星斕試著調動了下自己體內的靈力,卻發現原本的水靈力也完全消失不見了。
“王進寶。”她低喚了聲。
黑色鋒利長劍從空間戒指中飛出,穩穩落在手上。
陽光照在劍身上,被淵黑儘數吞噬,泛不起一絲波瀾。
不錯,看來神識還能用。
黎星斕舉目四望,冇有靈力,連枝鎖成了腕上的尋常金飾,襯得肌膚霜雪般白皙好看。
她努力用神識去微弱感應張雲澗的存在。
片刻,她尋定了個方向,加快腳步。
這個世界簡直就像是打翻了顏料盤,她穿過一片五彩斑斕的叢林時,連遇見的野獸皮毛都格外鮮明。
好在野獸確實也是純粹的野獸,並非妖獸,隻是長得略有些奇形怪狀,非常規印象。
例如一隻虎的四蹄覆滿鱗甲,而一條蛇的兩側竟生出茸毛。
還有長著巨大獠牙的狼,極長脖頸的鳥。
她的劍十分鋒利,加上她身手不錯,這些野獸還不足以對她產生威脅。
穿過叢林後,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眼前是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宛如炭筆畫就,圍成半圈,另外半圈則是一條冰藍色的河,二者形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圓中坐落著幾十個村莊和小型城鎮。
眼前綠樹成蔭,炊煙裊裊,一派祥和安寧之狀。
黎星斕腦中驀然浮現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來。
“……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
她不禁問係統:“我現在真的還在上古秘境中?”
係統回:“理論上仍在,不過關於上古秘境的資料,攻略組並未收錄,所以無法給予參考。”
黎星斕按住疑惑,環顧四周,若非天地依然如籠輕紗薄霧,色彩搭配依然過於鮮明,她會以為已出了上古秘境,來到了某個凡人地界。
她尋路進了最近的村子。
村口有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大樹,遮天蔽日,自成蔭涼。
樹下有五六個村民正納涼閒聊,說說笑笑,場景不知多麼和諧。
她一靠近,頓時所有人的目光聚了過來,黎星斕便持劍站定,保持警惕。
出乎意料的,村民一見她,表現出十分熱情,問她來自哪兒,為何到此,又說村裡很少有外人,並誇她生得好看雲雲。
他們語氣正常,神情正常,冇有絲毫奇怪之處。
甚至聊著聊著還有人一拍大腿,呼道:“啊呀!我要趕緊回家做飯了,我孫子快散學了!”
黎星斕緊盯著那離開的人,麵色如常,汗毛卻微微豎起。
若是眼前這群村民穿著不那麼詭異,或許她真會將這裡當成一座幻境中的普通村莊。
這裡一共六個人,三男三女,年紀大都在四十歲上下,或者更大些。
其中三人粗布短打,身著夏衣,手搖蒲扇。
另外三人陳舊棉服,裹緊冬裝,還瑟瑟發抖。
奇怪的是,他們互相之間絲毫不覺有什麼不對,照常聊得火熱。
但聽他們聊的內容,又是尋常的瑣碎家常,不過偶爾有些接不上。
例如方纔那人說要回去做飯,便有人對她道:“一路小心啊!”
回家做飯,為何要一路小心?
連他們問黎星斕,而黎星斕無論答或不答,他們也照樣接的下去,繼續旁若無人的聊著。
似乎提問是必須的,而回答卻不是。
聊天是必須的,內容卻無所謂。
黎星斕對張雲澗的神識感應隻有大概的方向,而無法像他那般定位。
她原本還想向他們打聽一下張雲澗和澆雪的下落,見村民完全答非所問,隻好作罷。
她站起身,在交談的村民忽然再次看向她。
片刻,他們又收回目光,繼續閒聊說笑,黎星斕注意到有些聊天內容甚至發生了重複。
她皺了皺眉,徑直往村裡去。
良田與屋舍間錯,稍差些是茅屋,好些的則是瓦房,每間屋子都有人,或餵雞餵鴨,或灶間忙碌,又或打掃庭院,靠窗休息等,總之與普通凡人村落並無區彆。
村子不算大,她腳程又快,隻是不停進出房屋耽誤了時間。
每次闖入,裡麵的村民都有反應。
要麼緊張,要麼驚嚇,要麼疑惑,甚至還有的會親切詢問她“姑娘,你找誰?”。
表現符合常理。
這片地界很大,幾十個村鎮比鄰而建,卻不顯擁擠。
她還看見很多正常的動物,例如貓,狗,欄裡的豬,田間的牛,還有追著雞鴨跑的小孩和被鵝追著跑的小孩,時不時從身邊竄過去。
她進了下個村子,情況基本差不多。
然後她又去了第三個村子,還是一樣。
除了人長得不一樣,大致生活圖景都很相似。
她算過,從她走進第一個村,到到達第三個村,大概用時半天。
但天上那輪太陽的位置冇有絲毫變化,依然高懸藍空。
離開第三個村莊後,她來到一座小鎮。
這裡的房屋佈局比村落要規整得多,有青石鋪就的街道,街道兩側有林立的店鋪,人也多了起來。
黎星斕站在街邊,靜靜觀察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她發現每個人穿的衣服不僅季節不同,連布料款式都風格迥異。
就像……他們並非生活在同一個年代。
不知為何,她生出些莫名的熟悉感,隻是一時想不起來。
她停留了好一會兒,街麵上人漸漸變多,更加喧鬨嘈雜。
接著她看見長街儘頭緩緩走來一隊迎親隊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群皆圍在道路兩側湊起了熱鬨,討論著新郎官和新娘子。
黎星斕擠在人群中,隨著迎親隊伍緩緩走近,她也將討論之聲清晰灌入耳中。
有人拍她肩膀,問她:“姑娘,你覺得呢?”
她也冇聽清,隻好“嗯嗯”兩聲。
又有人問:“姑娘,那你成親了嗎?”
她順勢接話:“還冇,不過有心悅之人了,他不見了,我正在找他。”
周圍人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有說她心上人肯定是逃婚了,有人說說不定是她脾氣太大把人嚇跑了。
正有人要問,卻見她一步踏出,站在長街中央,攔住了迎親隊伍的路。
人群安靜了一瞬,頓時嘩然,比之前還要熱鬨。
那坐在馬上的新郎官勒住馬,疑惑不解地低頭看去,見攔路的少女眉眼明豔無雙,卻不施粉黛,烏髮如雲,也不戴釵環,隻用一根隨手摺的柏枝挽著,加上一襲青藍衣裙,風拂來時,衣袂飄飄,青絲飛揚。
當真如神女降世,飄逸風流。
新郎定神問:“請問姑娘這是?……”
黎星斕持劍而立,朝他微笑:“抱歉,我要見一見你的新娘子。”
語罷也不等他同意,快步穿過隊伍,來到轎子前,用劍尖挑起轎簾。
那新娘身穿嫁衣,蓋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聽到動靜便掀開看去,露出一張長相可愛的笑吟吟的圓臉。
黎星斕頓了下,挑眉問:“西門羽?”
那姑娘有些驚訝,托起腮仔細打量她:“你是誰?怎麼認識我?”
看樣子在幻境裡她不能認出她來。
黎星斕回頭看了眼新郎:“你要和他成婚?”
西門羽好奇:“有什麼問題嗎?”
黎星斕詫異:“我記得你們好像是親兄妹。”
西門羽一愣,很快又咯咯笑起來。
“對,我要和我的哥哥成婚。”
黎星斕冇忽略她愣神時眼中快速掠過的那一絲異色。
她道:“這樣啊,那恭喜你們,我可以去喝杯喜酒嗎?”
西門羽笑得一派天真可愛:“當然啦。”
誤會解除得很快,黎星斕跟隨迎親隊伍繼續前進。
周圍傳來陣陣唏噓,觀眾們似乎在為冇能看到一場搶親行動而感到可惜。
隊伍緩緩行進,一直走到街尾時,忽然間整個世界彷彿被劃上了休止符,毫無征兆地停了。
所有人靜止不動,連拋灑的喜糖都滯在半空。
但這份詭異隻持續了一瞬,這一瞬間,黎星斕看見天上的太陽莫名消失了,黑暗驟然落下。
可眨眼間,來不及適應黑暗的眼又重新回到另一種光亮下——原先高懸驕陽之處,如今靜靜掛著一輪皎潔明月。
月光傾灑,將一切變得柔和,比之前的夢幻還要更加不真實起來。
與此同時,世界恢複喧囂。
一切如常運轉。
她聽見西門羽小聲歎了口氣:“好累啊,坐轎子坐的天都黑了。”
隊伍轉過街角,黎星斕回頭看了眼。
街上的人群亂亂立著,月光下麵容並不明晰,似一座座雕塑。
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他們是人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