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VIP]
晨曦在天邊露了頭, 在清風鳥鳴中漸漸厚重。茶水吧的玻璃門被人推開,陳讓穿著寬鬆樸素的苗衫走了進來。
“老闆你出院啦!”前台的茶水師一看見他就笑著迎了過去,目光落在他眉間時輕輕地咦了一聲。
陳讓眉間多出來一顆很細小的黑痣。
他靦腆地笑了笑, 朝茶水師點點頭,目光掠過照片牆時忽然頓住了。
陳讓情不自禁地朝正中間那個被花帶單獨圍出來的照片走了過去,凝視著照片上的人怔怔出神。
大腦在這一瞬間電閃又雷鳴,他好像聽不見茶水師說話了, 又好像聽見一句:“沈教授來過了, 我告訴他你的名字了。”
“沈教授?”
陳讓有點茫然。
茶水師朝照片揚了揚下巴, “就是城裡來的沈教授啊。”
陳讓緩慢地眨了眨眼, 感覺這個名字即熟悉又陌生。他的心快速跳動了起來, 因為照片上的這個人,因為沈教授這三個字而陷入了難以理解的心悸。
這是一見鐘情嗎?
他的目光落回照片上的沈教授。
可以稱之為漂亮的男人不多, 至少陳讓這些年隻見過這麼一個。他生得清雋斯文,眉眼嫵媚多情,棱角分明的麵容帶著影影綽綽的溫柔, 但這股溫柔卻又不影響他的男子氣概, 氣質即柔和內斂, 又深邃英氣,非常獨特, 是令人一眼驚豔的長相。
“你不記得啦?你這間茶吧還是為他開的呢!”茶水師振振有詞, 看向陳讓的目光透著古怪。幾秒後, 他又擔憂了起來, “老闆,你不會是燒糊塗了吧?”
“他在哪兒?”陳讓感覺自己遺忘了一些可能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事情, 這讓他的情緒瞬間激動了起來:“沈教授在哪,還在寨子裡嗎?”
“聽說是進山了, ”茶水師想到了什麼,麵色更擔憂了:“寮寨的人說山裡有野獸,連族長的狗都被咬傷了。他們被連人帶狗都進了醫院,昨天纔出院。沈教授一直在山裡,會不會——”
聞言,陳讓臉色一變,驀然轉過身,嗖地一下衝了出去。
*
沈觀南一睜開眼,就感覺腰間搭著一條胳膊。他撩起眼皮,看見緊挨著自己睡在身旁的男人。
他麵朝沈觀南側躺在木榻上,頭髮紮成了鬆散的長蠍尾辮,額間墜著佘銀彎月,無論是容貌還是穿著打扮都和黎彧彆無二致,以至於沈觀南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是誰。
沈觀南一巴掌打落橫亙在腰間的手,心裡疑惑。他昨晚明明睡在三樓的搖椅上,怎麼一睜眼就躺在這兒了?
南疆王被這一巴掌打醒了,眼睛微微睜開一道縫,望過來的眼神迷離渙散,明顯不清醒。他下意識朝沈觀南挪近了一些,胳膊又伸過來想摟住沈觀南,頭也捱了過來。
這是黎彧每天醒過來都會有的反應,他總是摟著沈觀南賴一會兒床才起。沈觀南眸光輕顫,在南疆王的臉貼近時才伸出手,手掌蓋在他臉上,一巴掌把他推遠了。
這一下,南疆王算是徹底清醒了。
他雙眼舒展開,目光清明瞭許多,看了沈觀南幾秒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清風裹挾著幾聲細響砸進來,聽著像是院裡有人在吹哨。
這倒是挺稀奇。
這個空落落的老寨居然還有彆人?
沈觀南狐疑地瞥瞥南疆王,挪到床邊,穿上鞋走到臨院那一側的空窗邊。
竹林小院多出來一老一小兩個人,應該就是聖女阿釀和真正被她收養的孩子。
她冇束髮,滿頭鶴髮披散著,風一吹髮絲就微微上揚。應該是年紀太大了,她腰挺不直,佝僂著站在藥草架前挑揀藥草。
沈觀南注意到了她的手。
也許是先天畸形,她的手形似鷹爪,手指不夠靈活,挑揀的動作緩慢且吃力。
她身旁直立著一個用藥材杆吹哨的男童,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兩個人都穿著樸素的苗衫,身上冇有任何銀飾,還都光著腳。
似是察覺到這抹視線,聖女回過頭來,隔著幾米距離和沈觀南對上了目光。
那是一張蒼白到冇有血色的臉,也冇有眉毛,鷹鉤鼻,眼窩深邃,眼睛細長上揚,眼神犀利有如鷹隼,再加上遮著額頭的鷹臉麵具和不笑也似笑的唇型,給人一種頗為詭異的感覺。
她定定地看著沈觀南,望過來的眼神很像某種動物在打量人。沈觀南被她看得起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趕忙後退一步躲開了這道視線。
南疆王靜靜地站在側後方,默不作聲地端詳著他的反應。見狀,他無聲歎了口氣,道:“早飯做好了,下去吃吧。”
沈觀南冇搭理他。
南疆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沈觀南始終冇有開口的意思,微微沉了沉臉。但他冇說什麼,隻麵色不虞地下了樓。
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沈觀南為了能順利出穀給爺爺過生日,不會激怒南疆王,但也不理睬。
南疆王一心想彌補,所以從不強迫,全都順著沈觀南的心意來。
以至於現在的狀態,明顯是一個用熱臉貼冷屁股,一個完全把對方當空氣。
沈觀南很清楚,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回崇明後,一旦他開始嘗試擺脫南疆王,南疆王就不會再忍了。
他昨天琢磨了一天應該怎麼擺脫南疆王,想出來的每一個方案都謹慎評估可行度和成功概率,想來想去都覺得國內不能再呆,最好逃到世界最南端。
一隻黑翅鳶飛過來,停在窗欞上,朝沈觀南啾啾啾地叫了幾聲。聖女也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下樓吃飯。
南疆王剛起床,這頓飯應該是聖女做的。心思及此,沈觀南才轉身下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看起來很豐盛。南疆王已經洗漱完畢,沈觀南走到盥洗池前簡單洗了洗,回屋坐在餐桌前。
聖女已經落座了。她很殷勤地往沈觀南麵前挪了一盤糍粑,示意沈觀南多吃。
這盛情實在難卻,沈觀南有點為難。南疆王走過來,把那一盤糍粑挪走了,“他現在不愛吃這個。”
聞言,聖女微微有點意外。
沈觀南氣不打一處來。他橫了一眼南疆王,強調:“我就冇喜歡過這玩意兒。”
南疆王的臉色登時有點僵。
但僅僅一瞬間,他就恢複如常,把涼拌筍尖挪到沈觀南麵前,拿起筷子低頭吃飯,冇有再說話的意思。
聖女握著筷子,動作生疏地往沈觀南碗裡夾菜。她實在是太過熱情,讓沈觀南忍不下心拒絕,隻能也往她碗裡夾肉。
見狀,聖女擺了擺手,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曬在太陽下的藥草。
沈觀南有點詫異,瀲灩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你吃那個?”
聖女聽罷,把手伸向了沈觀南。當她的指腹貼覆在沈觀南額間時,沈觀南聽見了一個響在心裡的聲音。
那聲音很尖。
很像某種鳥類的鳴叫聲。
“我不能沾油腥。”
這一瞬間的感覺很奇妙,像是突然間就通了靈。沈觀南有一種任督二脈都打通了的感覺,奇異卻不驚悚。
他覺得老寨的一切都很玄幻,很難用科學常理解釋。也許是心思太重,雖然滿桌菜都是他喜歡吃的,但他冇怎麼動就下桌了。
南疆王瞥瞥他碗裡的飯,對聖女說:“以後彆做糯米,他不喜歡吃。”
他說完就放下了筷子,起身進了廚房。
聖女聽罷,表情疑惑地看著沈觀南的背影,顯然無法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突然變了喜好。
沈觀南在院裡晃了一圈,冇看見任何蠱蟲。他試探著往出走,心裡有點激動,步伐在不知不覺間邁大了,幾步就跑出了竹林。
順著山路一直往下跑,兩側的鳥雀鳴啼聲不絕於耳。沈觀南一口氣跑到山下的老寨,發現每一棟無人居住的吊腳樓裡都停棲著至少七八隻黑翅鳶。
它們齊刷刷地盯視過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活體攝像頭。
隨處可見的藍紫色的蝴蝶迎風飛舞,有幾隻還圍著沈觀南轉了幾圈。他這才意識到,這一路雖然冇見任何蠱蟲,但到處都是眼線。
南疆王擴大了他的活動範圍,卻冇有放他離開的意思。不出意外,他一旦踏出老寨,就會被立刻抓回來。
沈觀南佇立在原地,閉著眼歎了口氣。
爺爺壽宴在即,他不能再激怒南疆王。幽亮的雙眼瞬間暗了下去,他轉身往回走。
竹林小院裡漂浮著蒸糕點的清香,沈觀南坐在竹林邊的搖椅上,望著聖女撿草藥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那個男童端著一盤冒熱氣的刺梨糕從吊腳樓裡走出來,放在沈觀南旁邊的藤桌上,然後又折返回去,拎過來一壺清茶,並斟好了一杯擺放在沈觀南麵前。
無論是昨天的枸杞羊奶糕,還是今天的刺梨糕,沈觀南都冇有吃的意思。
南疆王從吊腳樓裡出來,在盥洗池前洗了洗手,坐在吊腳樓門口的門檻上對著竹林吹塤。
哀婉低沉的旋律迴盪在山林裡,像一首悼念曲,聽得人心情莫名低落。沈觀南嘗試轉移注意力,才發現那個男童悄悄蹲在身邊,雙手捧著刺梨糕,吃得滿嘴都是糕點渣。
他的頭髮也自然鬆散著,和聖女一樣。估計是隱居久了,冇有束髮的習慣,以至於他這麼蹲下來的時候,頭髮幾乎著了地。
沈觀南把胸前的平安符袋取了下來,用上麵的紅線給男童束髮。他的頭髮應該是自出生以來就冇剪過,參差不齊,有兩綹特彆特彆長。
沈觀南按照苗疆的風俗把男童的鬢髮梳了起來,編成三股細麻花辮,用紅繩係在腦後。
打結的一瞬間,他微微有點恍惚,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好像以前給什麼人這麼梳過。沈觀南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髮型好像和夢裡見到的南疆王一樣。
男童應該是第一次束髮,神態頗為高興。他跑到聖女跟前,給看她新紮的頭髮。
迴盪在小院裡的塤聲戛然而止,南疆王望著男童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驀然變得非常危險。
他起身走過去,一把薅掉了男童束髮的紅繩,冷聲道:“回你自己窩去,以後不許再過來。”
男童瞪了他幾秒,眼裡並冇有畏懼。沈觀南隻是眨了下眼,他就不見了,南疆王和聖女身前驀然多出來一隻藍首白身,尾羽纖長的壽帶鳥。
壽帶鳥啄了一下南疆王的手,用嘴叼走了他手裡的紅繩,飛進竹林,眨眼間就不見了。
沈觀南的雙眼因為驚愕而睜大了,長而直的睫毛在空中微微發顫。他愣了片刻,纔想起禁林裡發現的奇怪腳印。
原來黎彧說的是真的。
這條山脈真的有羽人!
那聖女……
沈觀南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不會說話,卻能用通感與人溝通。
清風自竹林吹來,驟然灌進院落,沈觀南眼前一暗,南疆王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前。
他的頭髮也散開了,和聖女一樣自然垂落,望過來的目光好似很希望沈觀南能給他紮頭髮。
沈觀南冇理他,隻當他不存在。
南疆王瞟了一眼已經涼透的刺梨糕,聲音微涼:“我做的飯不吃,我倒的水不喝,我和你說話你也不理。沈觀南,你就打算一直這麼無視我?”
沈觀南不吭聲。
“結髮夫妻結髮夫妻,你知不知道給彆人束髮代表著什麼?”南疆王深吸一口氣,像在極力剋製自己的情緒:“旁的也就算了,那個髮型是你以前專門給我梳的!”
沈觀南撩起眼皮看他,心裡冒出一股無名火:“要我說多少遍,我不是公子珩!彆拿你們的過去來規訓我!”
南疆王死死地盯著他,身體越繃越緊,臉色也陰沉的厲害。他雙手握緊了,微不可察地發著抖,像是不爽到了極致,卻又拿沈觀南毫無辦法。
“不許再給彆的男人梳頭髮。”他咬牙切齒地說,“女人也不行。”
沈觀南闔閉雙眼,權當冇聽見。
他能感覺到南疆王在麵前站了很久很久,一動都冇動過。
沈觀南琢磨著回崇明的事,冇一會兒就琢磨困了,意識迷迷糊糊的時候,他聽見南疆王用卑微至極的語氣問:“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天光一點點暗了下去,沈觀南始終冇有回答的意思。
終於,南疆王受不了他的無視,俯身湊近,雙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沈觀南。”
話音落地許久都無人迴應。
“我知道你冇睡。”
沈觀南不搭腔。
幾分鐘後,沈觀南感覺搖椅被一股力道壓得向後傾斜,月退間也擠進了什麼。他睜開眼,見南疆王曲著膝蓋抵著他,整個人幾乎半壓在他身體上方,陰沉不定地看著他。
沈觀南繃著一張冷淡似雪的臉,眼眸平靜無波,聲音透著嘲諷:“怎麼,終於裝不下去了?”
聞言,南疆王的眉心抽搐了幾下,“……原來你從冇信過我。”
沈觀南冷笑:“信你什麼?我還敢信你嗎?”
“沈觀南,”南疆王望過來的眼神總能讓沈觀南莫名想起黎彧,“你可以試試看,看我以後究竟還會不會騙你。”
“以後?你和我哪來的以後?”沈觀南忽而坐直身體,緩緩逼近南疆王的臉,目光筆直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你想騙就騙,想改就改,想軟禁就軟禁,你以為你是誰?就你這樣的人也配得到彆人的愛?”
話音一落,南疆王的臉色驀然變得更加可怖。他攥緊了拳頭,像是在極力剋製壓抑著心頭那股排山倒海般難以消解的情緒。
兩個人對峙似的對視了半晌,誰都冇再說話。在脈脈冷風中,沈觀南一點點冷靜下來,才記起不能再激怒南疆王這件事。
吵不起還躲不起麼
他起身進了吊腳樓。
南疆王凝望著他的背影,下頜線越繃越緊,湧動在眼底的海浪凶猛地能將人吞噬。
這一夜,沈觀南在三樓搖椅上睡的,南疆王一整夜都冇回來。
翌日一早,沈觀南如常下樓洗漱,聞到浮動在空氣中的藥草清香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南疆王坐在空窗邊的矮幾旁,兩條胳膊都平放在桌麵上,聖女坐在他對麵,正用鷹爪般的手,不怎麼利落地往他手上敷剛搗碎的藥草膏。
他臉色鐵青,沉得像是隨時能下雨。聽見沈觀南的下樓聲,他望過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偏過頭去看向窗外。
攤放在桌案上的兩隻手都血肉模糊,手背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淺淡光線下,沈觀南隱約看見了裸露出來的筋骨。
以南疆王的實力,冇人能將他傷成這樣,這更像是他情緒失控,揮拳砸什麼東西泄憤,硬生生把自己兩隻手都給砸爛了。
沈觀南停在樓梯正中央,目光冇能從南疆王血肉模糊的手背上移開。激怒南疆王的後果他不是冇想過,甚至一整晚都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回不了崇明。
他千想萬想,怎麼想都冇想到,南疆王竟然會毀滅他自己。
清晨的吊腳樓像山林間一樣安靜,除了蟲鳴鳥叫再也冇有其他聲音。沈觀南站在樓梯上,南疆王始終冇有看過來,他們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的意思。
氣氛與昨日大不相同,靜默裡透著針鋒相對的壓抑。
聖女廢了半天勁,總算給南疆王上好了藥,用繃帶把他的手纏裹起來。
她做不了複雜的手部動作,以至於被打結這個環節難住了。沈觀南看她耐心緩慢地折騰那兩片可憐的布條,感覺再折騰下去,包紮好的繃帶該散開了。
南疆王在這時轉過頭,目光灼灼地望了過來。沈觀南收回了視線,走到院子裡的盥洗池前洗手,冇有幫忙的意思。
吊腳樓裡傳來“啾——”的一聲鳥鳴,昨天被趕跑的壽帶鳥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突然化作人形,光著腳丫就往吊腳樓裡邁。
冇一會兒,聖女出來了,揹著揹簍離開了竹林小院。應該是去采藥了。沈觀南收回視線,一扭頭就看見南疆王坐在大門口的門檻上,而且坐在正中央,明擺著在堵他的去路。
他垂眸瞥瞥南疆王被繃帶纏住的手,大發慈悲地問了一句:“弄成這樣不疼麼。”
聞言,南疆王撩起眼皮,不鹹不淡道:“疼又怎麼樣,你在意麼?”
沈觀南側過身邁進吊腳樓,聲音淡淡的:“確實不在意。”
下一秒,一股力道攫住了他的手腕。他被按在門板上,下巴被用力捏住了,南疆王陰沉著臉,不由分說就吻了過來。
他吮吸著沈觀南的唇瓣,吻得凶猛霸道。沈觀南咬緊了牙關,抬手想推開他。但他的手剛伸出去,就被南疆王攥住了,交疊著按在了頭頂。
喉結被按了一下,他下意識打開牙關,南疆王的氣息瞬間闖了進來,猛烈得直往胸肺裡灌。沈觀南被親得仰起了頭。
他曲起腿,想用膝蓋丁頁開南疆王,冇想到反而被南疆王逮到了機會,嵌進雙月退之間。
沈觀南彆無他法,隻能用力咬住了作惡多端的唇。南疆王吃痛得悶哼出聲,猝然睜開了雙眼。
四目相對的一刹那,沈觀南從他眼睛裡讀出了濃濃的傷情和不敢相信。
他盯視著沈觀南的眼睛,較勁似的按著沈觀南的頭繼續吻,完全冇有放開的意思。
沈觀南咬得更用力,口腔裡漸漸瀰漫出了血腥氣,南疆王疼得直皺眉頭,額頭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卻仍不肯停止。
這個吻因為南疆王被咬傷的唇舌變得莫名苦澀,卻遠不及南疆王望過來的眼神苦。
沈觀南的心莫名泛起了波瀾,眉間痣驟然滾燙,靈魂好似在無聲的咆哮。他有些頭疼,緩緩鬆開了口,南疆王在同一時間放開了他。
“沈觀南,”他嗓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警告,“彆讓我後悔。”
他扔下這句話就走了,隻留下一道淒苦孤寂的背影。
沈觀南抿了抿唇,感覺縈繞在唇舌間的血腥味像被眼淚化開的鐵鏽,和他們如今的關係一樣。
陽光仍舊炙熱,窗外卻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生了鏽的感情在落雨天沾染了潮濕,於是,心與心之間生滿了血淋淋的苔蘚。
除不掉,拉不進,也回不去。
接下來的幾天,南疆王一直冇有出現,沈觀南更加擔心他食言。聖女和那個男童天天陪在他身邊,兩個人都不會說話,都需要用手指接觸沈觀南的印堂才能交流。
漸漸的,沈觀南才知道聖女並不是羽人。
她是南疆王的黑翅鳶,和那條銀蛇一樣,都是南疆王的蠱,沾染了南疆王的神力才能化成人形,所以和羽人差距很大。
而棲息在這寨子裡的鳥雀,除了黑翅鳶外,基本都是聖女從羽族遺蹟裡帶出來的羽人。他們並不信仰南疆王,也不輕易化形,所以沈觀南從冇看見過。
時間一點點流逝,距離爺爺的生辰眼看隻剩三天,沈觀南徹底冇了耐心。他正想找南疆王算賬,南疆王就拿著兩張機票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隻蒼鷹。
那隻蒼鷹在落地的一瞬間就幻化成了人形,與男童不一樣的是,他人形也有翅膀,腳趾由皮膚組織連接在一起,踩在地上的腳印與禁林裡發現的一模一樣。
“有需要帶的東西麼?”南疆王問。
沈觀南的心倏然一動,情緒忽然有些澎湃。他是真的冇想到南疆王真的願意放他離開。
“冇有。”
南疆王點點頭,回頭看了眼羽人。羽人走到沈觀南麵前,蹲了下來,像是準備揹他。
沈觀南狐疑地看了看南疆王,再瞥瞥眼前的羽人,俯身趴了下去。
在他觸碰到羽人後背的一瞬間,羽人倏然展開了翅膀。他腳尖輕點地麵,眨眼間就飛到了空中。
羽人在空中飛行時身體幾乎是平直的,像一塊平坦的肉板,身軀也比常人壯碩,以至於沈觀南調整了姿勢,盤腿坐在他的脊背上。
蒼鷹不愧是自然界加速度最快的猛禽。
他的飛行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快得密林在眼前劃出了一道模糊的綠影。劃過耳畔的風越來越大,嗚嗚直響,羽人越飛越高,遠山漸漸在腳下變成了渺小的山丘,滄瀾江都瘦成了溪流。
他徒步三天所走的路,羽人三小時就飛完了。不到正午,沈觀南已然落地,站在歹羅寨外麵的山林裡。
山路旁停著一輛越野車,老族長坐在駕駛位抽菸,南疆王坐在後車座,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見沈觀南被長著翅膀的羽人帶過來,老族長一點都不驚訝,顯然對岜夯山裡的秘密瞭如指掌。
沈觀南打開車門,彎腰鑽進了副駕駛。
越野車一路駛向市區,停在機場。沈觀南和南疆王什麼行李都冇有,迅速通過了安檢,在VIP休息室裡候機。
他借了個充電寶,坐在臨窗的位置充電。手機一開機,他就立刻聯絡了肖燁。
肖燁剛跟穆幺走訪完附近的幾個苗寨,正在收拾行李,打算回崇明。
沈觀南拜托他把自己存放在族長家的行李一起帶走,順便幫自己寫一份停薪留職申請書。
肖燁發了好幾個問號過來,沈觀南冇回。
“叮——”
手機倏然震動,冒出來許多條銀行流水提示資訊。
沈觀南一一檢視,發現這是他陷入循環時的消費提示。原來南疆王不光能篡改簡訊上的時間,還能攔截簡訊。
這個人的實力簡直恐怖如斯。
沈觀南忽然覺得,他的逃跑計劃可能冇那麼容易實施。
老族長買的頭等艙,沈觀南的位置臨窗。
他一上飛機,就感覺高懸不落的心終於踏實了些許,緊繃的神經也得到了舒緩,整個人都有一種莫名的倦怠感,悠悠泛起了困。
他向空乘要了塊薄毯,蓋在身上癱在坐位裡睡覺。
雲層間的太陽光更強,透過窗照落在臉上,溫熱且刺眼。沈觀南皺了皺眉,下一秒,眼前倏然暗了下去。
他睜開眼,見麵前遮著一隻寬闊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腕處的骨頭微微向外凸起,手背至指背上的關節都結著一層薄薄的血痂,乍一眼看去,觸目又驚心。
沈觀南眼皮抽搐了幾下,偏過頭去看南疆王。
南疆王並冇有看他,隻側著臉凝視窗外那道刺眼的光線,彷彿遮光的動作是下意識做出來的。
這一瞬間,沈觀南從他身上看見了黎彧的影子,心裡驀然湧起非常複雜的情緒。
說實話,南疆王並冇有比黎彧大多少,瞧著也就二十出頭。但黎彧臉上總是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少年感很足,不像麵無表情的南疆王,總是冷著臉,麵目陰沉,令人心生畏懼。
沈觀南收回視線,抬手按了下座椅上的按扭,窗戶便自動下落了遮光簾。
周遭的光線一寸一寸暗下來,南疆王抿了抿唇,默不作聲地收回了手。
航線差不多有六小時,沈觀南全程冇有理會他的意思,態度陌生得像個路人。
南疆王幾次三番地看過來,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想說什麼,但直到飛機落地也冇有開口。
夜已至深,機場的擺渡車來得比往常慢。沈觀南提前聯絡了管家,所以一落地,就有人來接。
“回老宅嗎?”
孫管家問。
壽宴在沈家老宅辦,沈觀南請來的戲班和廚師早就到了。但今天時間太晚,他也不想帶南疆王回老宅住,就讓孫管家送自己回老城區的房子。
那是他自己掙的錢買的房子,每一分都與沈家無關。雖然房子不大,但他格外喜歡。
南疆王似乎很熟悉這裡,連問都冇問就知道哪個是衛生間。沈觀南狐疑地盯著他,心裡有種細思極恐的恐懼。
這房子一室一廳,床也不大,躺兩個人不算擠,但一翻身就能挨在一起。
沈觀南在路上折騰了一天,懶得和南疆王鬥智鬥勇。他翻過身去背對著南疆王,抱著被子睡在床邊,一晚上幾乎都冇怎麼動。
可是。
第二天一睜眼,他發現他還是從南疆王懷裡醒過來的。
沈觀南莫名生出一股起床氣,一巴掌把南疆王推遠了,下床去洗漱。
管家早早發了條資訊過來,說一切已經安排妥當。簡短正常的一句話,就算有人看見了也隻會以為是壽宴安排妥當了。
沈觀南麵不改色地鎖上手機螢幕,心想,我就不信你連私人飛機都能攔截。
*
沈觀南提前一天覈對了壽宴流程,再加上這場壽宴冇請外人,所以進展的格外順利。
沈家人基本都穿著正裝,整個宴會廳隻有南疆王一身苗衫,渾身銀飾丁零噹啷響。
沈觀南從未往家領過人,再加上早早出了櫃,以至於大家看過來的目光都透著曖昧。但他是壽宴主辦人,身後一直跟著好幾個人,南疆王隻是其中之一。
大家不確定他們的關係,隻能話裡話外試探詢問。
“前段時間去苗疆考察,在當地請的助理。”沈觀南態度疏冷,無形中就撇清了關係:“忙完還得回去繼續調研,就讓他一起來了。”
南疆王就站在他身後,聞言身形一僵。
沈老爺子八十八大壽,賀壽環節自然是重中之重。沈家人依照輩分逐一獻壽禮,輪到沈觀南的時候,南疆王與他一同站了起來。
他戴在胸前的銀飾不見了,走起路來冇什麼聲音。沈觀南斜睨著他,唇瓣蠕動的幅度特彆小,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質問南疆王:“你出來乾什麼。”
“給爺爺祝壽。”南疆王把早早準備好的紅木首飾盒拿出來,展示給沈觀南看。
沈觀南隻覺得頭疼,“你彆太過分了。”
“祝壽是很過分的事情嗎?”南疆王揣著明白裝糊塗,“就算是助理,也冇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沈觀南低聲警告:“你彆瞎說話。”
“放心,我肯定不會大張旗鼓地說我是你男人。”
南疆王說罷,忽然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恭敬謙遜地朝沈老爺子點了點頭。
沈觀南是長孫,是小輩裡第一個獻禮的。他說話的腔調很特彆,溫和內斂有涵養,吐字清晰,節奏舒緩,幾句話就把老人哄成了翹嘴。
南疆王驀然發現,隻要沈觀南願意,他可以讓任何人如沐春風。所以這段時日以來,他其實都是純心給自己添堵。
沈觀南賀完壽,話音一轉,說:“爺爺,我最近在苗疆考察,受老族長一家的照顧頗多。他聽說您過大壽,特意讓侄子過來給您送賀禮。”
一句話,把自己和南疆王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
南疆王麵上冇什麼反應,似笑非笑的說了幾句漂亮話,倒是冇額外生枝。
但他彎下腰向沈老爺子遞紅木首飾盒時,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隨之蕩了出來,在胸前晃了晃。
見狀,沈老爺子和沈觀南的父母看過來的眼神都頗為意味深長,前來赴宴的遠親近友也都不約而同瞥向沈觀南。
全場目光齊刷刷彙聚在沈觀南身上,彷彿他是什麼新世紀渣男。沈觀南用力咬緊了後槽牙,一瞬間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冷著一張臉,一整晚都冇再理會南疆王,硬生生捱到壽宴結束,親自送沈老爺子和父母,以及部分親友上了前往度假島的遊輪,確保冇人會受到牽連,才從褲兜裡掏出微型電擊棒。
邪祟都怕挨雷劈。
南疆王再怎麼厲害,也是知冷怕熱的肉.體凡胎。
華燈初上,昏暗的暮靄與淺淡光線互相交融,將夜色呈現得格外淡薄。
沈觀南的手抵在南疆王的後腰,大拇指按動電擊鍵,南疆王便闔閉雙眼,昏了過去。
跟在身後的管家及時扶穩他,和幾個保鏢將人抬進了轎車裡。沈觀南另坐一輛車,一秒鐘都不敢耽誤,飛速前往停機坪。
他雙手緊攥著電擊棒,心跳得很快,鼓譟的幾乎要從心口跳出來。
勝敗在此一舉。
如果今夜逃不掉,他幾乎可以預見未來幾十年的命運。
暮色漸漸深濃,沈觀南懷揣著忐忑不已的心登上了私人飛機。一進機艙,就看見本該昏睡在車裡的人此刻正端坐在他的位置,正麵無表情的,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心下轟地一聲。
沈觀南的思緒都空白了,登時被南疆王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絕望無聲漫過來,逐漸浸透四肢百骸。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後低頭掏出了手機。
管家並沒有聯絡過他。
南疆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寬慰道:“他們冇事,隻是睡過去了。”
沈觀南睜瞪著眼睛,目光和南疆王再次對上時身體微不可察地發起了抖。他發現自己還算平靜,至少穩得住,冇在這裡發瘋。
空乘急步走過來,彙報:“沈教授,飛機忽然失靈了,我們聯絡不上總檯。”
沈觀南閉了閉眼,緩緩道:“不用起飛了。”
空乘一愣:“……什麼?”
“不用起飛了。”沈觀南聲音有氣無力,輕得一開口就能散掉,“讓司機回來吧。”
SUV剛駛出不遠,就又調頭趕回來接。沈觀南步履沉重地邁下登機台,身上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凝重。
南疆王始終冇有說話的意思,也冇追究他的所作所為。但沈觀南知道,今夜註定不平靜。
他們一同回了舊城區的房子,南疆王一進屋就徑自朝單人沙發走了過去,麵色陰沉得可怕。
夜空低垂,黑壓壓的冇有一絲星光。崇明的秋天並不涼爽,悶熱得彷彿即將有一場大到暴雨。
沈觀南懸著一顆心,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他們兩個人誰都冇有開口說話的意思,昏暗的客廳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南疆王微敞著腿,上半身前傾,胳膊壓在腿上,頭低垂著,是一個沉思的姿勢。
緘默在這種時刻總是格外有重量,壓得沈觀南有些喘不過來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有點受不了了,起身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兜頭澆下來,他閉上眼睛,身體還是止不住的發抖。
完了。
他滿腦子都隻剩一個念頭。
這下真的完了。
南疆王明顯壓著火,沈觀南心裡也憋著氣。他一遍遍在心裡質問,憑什麼?
就因為這張和公子珩一模一樣的臉嗎?
就因為他在墓裡吟唱了《月下調》,無意間喚醒了南疆王嗎?
憑什麼?
憑什麼啊?
沈觀南想起壽宴結束後,他送父母離開前,曾委婉的,不經意的,旁敲側擊地詢問自己是在哪家醫院出生的。
沈夫人一聽就變了臉色,很是關切的詢問沈觀南:“是不是外麵又有人嚼舌根?”
她和沈父這些年一直在埃及做多國聯合考古工作,不怎麼回來,與沈觀南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以至於從小到大,不少人在背地裡偷偷嚼舌根。
笑話沈觀南不受父母待見,
甚至說他不是沈夫人親生的。
但愛不受距離限製,她和沈父對沈觀南有多好沈觀南心裡清楚,所以沈觀南聽見沈夫人第一反應就是這麼問,心裡更加愧疚。
“彆聽他們胡說,你是不是我親生的我還能不知道嗎?”沈夫人氣不打一處來,“沈家這麼重的擔子冇交給彆人,而是交給了你,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他們就是嫉妒你這麼早就能掌家!”
鏗鏘有力的聲音曆曆在心。
沈觀南倚著冰冷的瓷磚牆壁,內心一片悲涼。他在浴室裡躲了很久,泡得十指發皺纔出去。
南疆王依舊坐在單人沙發裡沉思,依舊是剛剛那個姿勢,好似凝固住了,一動都冇動過。
沈觀南下半身繫著浴巾,頭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渾身的肌膚被熱水泡得微微泛紅,鬢髮後的耳朵也白裡泛紅,整個人好似一朵綻放在夜色中的秋海棠,無聲地引誘人采擷。
他微側著頭,不斷用毛巾擦黑濕的頭髮。路過全身鏡時,他腳步一頓,側眸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緩緩睜大了雙眼,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從後脖頸蔓延至肩胛骨的蛇蝶刺青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紫色的光,無情地提示著沈觀南,這輩子都擺脫不掉某個人的糾纏。
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南疆王一步步走到身後,低垂著眼看鏡子裡的紋身。
那目光竟然透著訝異和欣慰!
憤怒如潮水上湧,連日來壓抑積攢的情緒通通在這一瞬間爆發。
“啪——!”
沈觀南反手就給了南疆王一巴掌。
這掌用力到打完他自己都有點冇站穩,身體都在微微發顫:“你是瘋了嗎?”
“你不知道公職人員身上不能有紋身嗎!”
南疆王被他扇得偏過了臉去,臉頰顯出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沈觀南的情緒見了鬼,幾乎是前所未有的失控。他紅著眼睛,雙手揪著南疆王的衣領,聲音一點點變大了:“我已經讓你害的這麼久冇去上班了,我甚至提交了留職申請,你還想怎麼樣!”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居然揪著南疆王的衣領一步步把南疆王逼退回沙發前:“你知道這份工作對沈家有多重要嗎?你非得弄丟我的工作你才滿意是嗎!”
南疆王垂眸看著他,臉上幾乎冇什麼表情。屋裡光線太暗,沈觀南看不清盈蓄在他眼裡的情緒,隻能感覺出從始至終,南疆王都在任由他發泄怒火。
他被沈觀南推得後退一步,趔趄著坐回單人沙發裡。
“那不是刺青。”他仰頭凝望著沈觀南,黑沉幽深的眼漸漸泛起了一抹紅,眼裡有很明顯的水光,“也隻有我們兩個能看見,不會影響你工作。”
眼見為實在先,知情不報在前,此刻不論南疆王說什麼,沈觀南都一個字也不會信。
“你想上班,可以正大光明的去,我不會攔你。”南疆王聲音誠懇,也低沉沙啞,“隻是,你得允許我生活在這裡,向你的親朋好友承認我的身份。”
“承認你?”沈觀南驀然想起南疆王在壽宴的所作所為,登時更加火冒三丈。他隔著夜色瞪著南疆王,胸口上下起伏著,“你彆做夢了!”
南疆王凝眸盯視著沈觀南,目光幽深似海,像是有一種莫名的力量,能將沈觀南連皮帶骨的吞噬。
“沈觀南——”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特彆輕,像是冇有了再糾纏下去的力氣:“——你身上的刺青,隻在特定情況下纔會顯露。”
他緩緩站起身,微微俯首,逼近沈觀南的臉:“它一點都冇有變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聞言,沈觀南心口一跳,大腦嗡地一下炸開了。他看見南疆王的唇瓣一張一合,聽見南疆王用平靜篤定的語氣說:“你的心是愛我的,你的靈魂也從冇忘記過我。過去那些事,你實在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捧著沈觀南的臉,聲音虔誠到像在起誓:“我發誓,我從未拿你當過任何人的替身。沈觀南,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是你。”
“隻是你。”
“也隻有你。”
他直視著沈觀南的眼睛,近乎祈求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沈觀南有好長一段時間冇有說話。
暫且不論南疆王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就說憋悶在心裡的那股委屈,這段時日以來根本冇有消解。
怎麼重新開始。
他一根根掰開南疆王的手,聲音和表情都恢複了冷淡,“我有的選嗎?我能拒絕嗎?”
沈觀南瞪著紅紅的眼睛,用無奈至極的口吻質問:“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我又不是公子珩!算我求你了,放過我行嗎?”
聞言,南疆王怔怔地看著他,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難看,身體緊繃得像輕輕一拉就能斷裂的繩。
他深深凝望著沈觀南,眼裡有一種一退再退,甚至退到退無可退的境地卻依舊毫無辦法的絕望。
一旁的小夜燈散發著淺淡的光,他們在青黃不接的昏暗中對視,眼睛差不多是一樣的紅。
隻不過沈觀南眼裡幾乎都是負麵情緒,南疆王的眼睛裡卻慢慢泛上來濃霧般化不開的悔。
“……放過你。”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隨即短促地輕笑一聲。
南疆王低垂著頭,凝結在眼角的那抹潮濕愈來愈重。他肩膀聳動著低聲笑了出來,這聲音漸漸增大,越來越大,迴盪在安靜空曠的房間裡,聽起來莫名悲涼。
“逆天改命自有代價,我一直以為那代價會報在我身上……”
他握緊了拳,聲音沙啞至極,“早知道是這樣,我當初合該殉情。”
沈觀南的心在這一瞬就憋悶到了極致,幾乎灼燒掉了他的理智。他差不多是喊出來的:“我說了我不是他,你究竟讓我說多少遍我不是他!”
南疆王冇有說話。
靜默讓夜色愈發沉重,沈觀南的心忽而懸了起來,他感覺南疆王的情緒在逐漸收攏,已然處於爆發的邊緣。
下一秒,南疆王緩緩抬起頭,脊背逐漸挺直,凝望過來的視線帶著莫名的力量,似乎能把他的靈魂穿透。他一言不發,隻灼灼地逼視著沈觀南,一步步逼近,整個人的氣勢在驟然之間就變強了。
沈觀南心裡咯噔一聲,頗為防備地看著他,一步接一步的往後退。
“你想做什麼?”
南疆王並不回答,隻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昏暗中,他的身影完全能將沈觀南罩住,沈觀南忽而生出一種無處可逃的錯覺。
他嚥了口唾沫,一步步退到臥室門口,正想關上門反鎖,門板就被寬闊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一道閃電劈開夜色,沈觀南在電閃雷鳴中,被南疆王一步步逼至雙人床前。腿肚抵住了床墊,他感覺一股力道迎麵砸了過來,頃刻之間,他們兩個人雙雙跌落在床上。
“既然你不願意再愛我——“南疆王摞在他身上,微垂的眼眸裡閃過一道暗紫色的光,聲音悲痛決絕:“那就恨我好了。”
他這幅模樣實在是太過瘮人,像是怎麼甩都甩不掉的鬼。沈觀南用力推開他,剛想掙紮著支起身,就又被壓了回去,唇也被霸道專橫的力道裹口及住了。
南疆王身體在微微顫抖,呼吸也較為沉重,急.色的親口勿時緊閉著雙眼,睫毛顫抖得非常厲害,比沈觀南更像一隻受傷的困獸。
他似乎在通過這種方式來攝取什麼,沈觀南甚至懷疑是不是他氣昏了頭,腦子不清醒。他想咬住侵.犯的唇舌,腦海裡卻驀然回想到那天那個苦澀的吻。
胸腔裡的氧氣都被吸走了,沈觀南被凶惡的吻親得仰起了頭。他攥著拳頭用力去錘南疆王的胸脯,掙紮了一番終於把人推開了。
“啪——!”
沈觀南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嘴都被親腫了,舌頭也被吸得發麻,嫣紅的唇瓣在夜色中泛著清月般的水光,赤裸的胸脯劇烈地上下起伏著,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南疆王。
這一巴掌與之前扇的是同一邊兒臉,南疆王被扇得側過了臉。他的臉頰更紅了,還微微泛起了腫,唇角溢位的一縷鮮紅令那張陰森森的麵容在濃重夜色中透著毛骨悚然的鬼魅。
“嗬——”他像是瘋了,居然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就緩緩轉過頭來,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沈觀南身上,眼裡有毫不掩飾的侵占欲。
沈觀南眼睜睜看著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的血,然後就聽到他淡如夜風的聲音:“這味道……和上次吻你時一樣。”
沈觀南聽罷,脊背都隨之發起了涼。他感覺南疆王比黎彧還瘋,瘋得令他下意識恐懼。
脖頸忽然被掐住了,南疆王再次壓過來強吻他。沈觀南不願意配合,他就故技重施,用大拇指輕按沈觀南的喉結,“你知道那天我有多想要你嗎?”
沈觀南掙紮著,不斷扭頭躲避南疆王的唇,“我不想知道!”
他不想聽,南疆王偏要細細說給他聽。他用雙手捧著沈觀南的臉,直視著沈觀南的眼睛,嘴唇貼著沈觀南的唇瓣呢喃:“我想就在那裡弄哭你,聽你哭著說你其實是在意我的,你在意嗎?多少是有點在意的吧,你隻是在嘴硬,我說的對嗎?”
沈觀南雙手用力推拒著他的身體,說話的聲音都發顫:“……你瘋了。”
“我是瘋了,四千年前我就已經瘋了!”
他們臉懟著臉,貼得實在是太近了。南疆王每說一句話,炙熱的氣息都儘數噴灑在沈觀南的臉上,“你知道把靈魂獻祭給邪神究竟是什麼滋味嗎?”
沈觀南的眼皮輕輕抽搐了幾下,驀然想起了黎彧提到的共生蠱。
“那感覺……比萬蠱噬心的血咒還要痛苦千百倍,真是生不如死啊。”
南疆王喟歎著,雙眼緊盯著沈觀南,眼裡湧出一股滾燙逼人的,沈觀南完全理解不了的情緒:“你不知道。沈觀南,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你眉間這顆痣是怎麼來的,那是用我一半壽元換來的!”
纖長的睫羽隨著雙眼睜大的動作而微微上揚,沈觀南震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南疆王,驚愕得說不出一句話。
“我連命都給了你,難道你不應該愛我嗎?”
“我不能要求你愛我嗎?”
南疆王的聲音莫名發起了狠:“你不想愛我還想去愛誰!”
他彷彿在頃刻之間就動了怒,撬開沈觀南的牙關繼續霸道的索吻。沈觀南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冇有再動,也冇有再掙紮,整個人都被南疆王的發言劈呆了。
又一道閃電經過,不算大的臥室乍然亮了一瞬。南疆王抓著圍係在沈觀南腰間的浴巾,揚手往後一扔,浴巾便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下落時能看見糾纏在一起的剪影。
南疆王抬起沈觀南的月退搭在肩上,俯下身去,用力裹吸。
淅淅瀝瀝的雨澆灌著大地,懸在半空中的腳忽而繃緊了腳背,沈觀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紅唇微張,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你彆……”
“不要這樣……”他抓著南疆王的頭髮,想把他的頭推遠,南疆王冇有鬆口的意思,裹吸的力道更重了。
他雙手握住沈觀南的手,壓在床褥上,高聳的鼻尖在夜色中一上一下的來回擺雲力,時不時就會抵角蟲到沈觀南緊繃的小月複。
這是一種陌生中透著熟悉的感覺,而且感覺很強烈,強烈到身體好像在火焰中燃燒。沈觀南的雙眼眯縫得愈來愈厲害,臉頰泛起了潮紅,眼尾濕漉漉的,盈著情.雲力的水汽。
他不得不承認,南疆王太瞭解他的身體,每一下都恰到好處的舒服。明明他們並冇有多少次,甚至這種方式還是頭一回,但他的理智在南疆王的唇舌中漸漸土崩瓦解,身體也泛起淡淡的薄紅,冇多久就在夜雨疾風中顫栗發抖,完完全全的淪陷。
“……你是我的……”南疆王全部吞了下去,“……沈觀南,你是我的。”
他重新壓過來親吻沈觀南紅腫著,還殘留著口水的唇,“嚐到了嗎?”
“這是你的味道。”南疆王親吻著他,指節沾著濕液非常有匠心精神的慢慢鑽研,“有比我的血味道好嗎?”
沈觀南的大腦白茫茫一片,肌膚陣陣顫栗,思緒也轉動的很慢。他大腦都在嗡嗡作響,耳朵邊全都是口耑息聲。
這段生了鏽的關係在這一晚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但無論是哪種極端,對沈觀南來說其實都差不多。
也許是因為他不說話,南疆王親得愈發放肆了,兩隻手都冇有閒著。揉捏海棠花的力道讓沈觀南忍不住口多口索了一下。
他正想開口,忽而用力仰起了頭,下巴尖被貫穿夜空的閃電照亮。南疆王在他耳邊,聲音很輕的,幾乎是用氣聲替他“啊——”地一聲輕歎了出來。
沈觀南的脊背用力磨蹭著床單,堆積在身體兩側的褶皺漸漸增多。南疆王繼續捧著他的臉親吻,把他壓抑不住的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裡:“還記得在蜀堂泡溫泉的那一晚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一晚,他們兩個人都對會發生的事心照不宣,所以一切都發生的很自然,誰都冇有扭捏,都大大方方的,完全沉醉在動人的雲雨中。
“你主動坐上來,就像現在一樣緊緊西著我。”南疆王像是徹底不忍了,他一邊發力一邊用暗啞的聲音虛心發問:“沈觀南,我剛剛裹得緊嗎?有讓你舒服嗎?”
“……你……彆說了……”沈觀南臉頰浮著羞臊的紅,睫毛無比濕潤,可憐的粘在一起,粘成一簇一簇的,在月光下發著抖。
他的手被南疆王握住了,掌心平貼在小月覆上。沈觀南甚至能感覺到薄薄的腹肌凸起時觸碰在掌心的力道。
“感受到了嗎沈觀南,你是我的。”南疆王吻著他,在他唇齒間呢喃:“愛不愛我沒關係,記不記得我也無所謂,總歸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他固執的重複,重複完還要再問一遍沈觀南:“對嗎沈觀南,你是不是我的?”
沈觀南闔閉著雙眼緊咬下唇,不肯回答。南疆王倒也冇有追問的意思,隻是弄得更狠了。
【……】
他眼尾洇著驚心動魄的紅,眼睛濕漉漉的,向下低垂的眼睫凝著淚水,黑濕濕的在空氣中發顫,整個人都軟得冇有了骨頭。
他哭著讓南疆王停下來,南疆王恍若未聞,雲力作愈發凶狠。他捧著沈觀南的臉,繼續問剛剛那個問題。
沈觀南再也受不了了,想一腳蹬開他。可他渾身無力,這一下蹬得冇什麼力道,根本冇把人踹開。
南疆王握著他的腳踝,側過頭親了一口,然後按著沈觀南的肩膀繼續發問。沈觀南顫顫巍巍開了口,一句話被撞得四分五裂:“……我……當然……是……我自己的……”
聞言,南疆王安靜了幾秒,然後就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他說了句“也是”就再次壓下來,用莫名蠱惑的嗓音說:“我在你身體裡,應該是我屬於你。我是你的沈觀南……”
“是你吞冇了我,你得對我負責……”
強烈的占有其實就是被占有,南疆王這句話簡直是一語雙關。
沈觀南雙眼迷濛,睫毛上凝結的淚珠都在夜色中晃出了虛影。
南疆王一遍遍地,像洗腦一樣重複“你得對我負責”。沈觀南感覺他在詭辯,但他的身體像鵪鶉似的哆嗦著,唇瓣也在抽搐,根本說不出話。
這番沉默在南疆王眼裡,無異於默認。他抬起沈觀南的月退,讓沈觀南像藤蔓一樣纏著他,“恨也好,愛也罷,總歸我們是在一起的。沈觀南,我們就這樣一直糾纏下去吧……”
沈觀南薄如蟬翼的睫羽輕輕蓋下來,眼裡並冇有一絲一毫的意外。畢竟南疆王的偏執他比誰都清楚,逃脫失敗的後果他也早有預料。
夜雨瀟瀟下了一整夜,沈觀南在疾風驟雨中慢慢失去了意識。等他睜開眼,他驀然發現——
他竟然又回到了岜夯山的吊腳樓!
作者有話說:
前麵交代了陳讓中蠱後他奶奶給他下了共生蠱,把自己陽壽分給陳讓,所以陳讓眉間也生出了蠱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