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 章 柔則十一】
------------------------------------------
翌日,王府花園
宜修身著一襲半舊的藕荷色旗裝,獨自站在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前,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花瓣,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呦!這不是咱們尊貴的烏拉那拉格格嗎?”
一個矯揉造作、帶著濃濃譏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像鈍刀子割破了寧靜的空氣。
宜修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
隻見李氏扶著貼身侍女的手,一步三搖地走過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玫紅旗裝,襯得那張精心描畫的臉愈發得意。
最刺眼的,是她那隻刻意撫在隆起小腹上的手,動作輕柔又充滿炫耀,彷彿那肚子裡揣著的不是孩子,而是她通天的梯子。
李氏走近了,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上下打量著宜修略顯蒼白的臉和樸素的衣著,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真是晦氣!好端端逛個園子,偏生撞見喪門星。”
那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宜修胸中翻湧的恨意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才勉強壓下那股想撕爛李氏那張臉的衝動。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目光如冰錐般直刺李氏那張洋洋得意的臉,聲音不高,卻冷得掉渣:
“李格格,你肚子裡的金疙瘩,是福氣,也是催命符。”
她刻意停頓,欣賞著李氏臉上瞬間掠過的僵硬,
“你以為生下來就萬事大吉了?王府的規矩,後院的孩子,哪一個不是抱到正殿,養在福晉膝下?你不過是個借腹生子的器具罷了!
等這孩子呱呱墜地,便是你價值耗儘之時。到時候,孩子是福晉的榮光,你呢?
人財兩空,下場……嗬,”
宜修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眼神掃過李氏瞬間繃緊的腹部,
“未必就比我這個‘喪門星’強到哪裡去。福晉的性子,你又能摸透幾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李氏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她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去,染上幾分驚怒和慌亂,但旋即又被強撐起來的倨傲掩蓋。
她挺了挺肚子,彷彿那是她最堅實的盾牌,尖聲道:
“那又怎麼樣?後院的孩子,生來就該認福晉為母!這是規矩,是體統!”
她拔高了音量,故意要讓周圍可能存在的耳朵都聽見,
“不像某些人,仗著那點子微末的出身,就拎不清自己的斤兩,竟妄想與福晉比肩?也不拿鏡子照照,配不配!
我可明白得很,隻要一心一意向著福晉,安安分分,自有我的好日子過。
總比某些癡心妄想、惹人厭棄的強百倍!”
李氏話音剛落,花徑的另一端,一道曼妙的身影在侍女簇擁下緩緩走來。
來人正是嫡福晉烏拉那拉·柔則。
她今日穿著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裝,髮髻上隻簪了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通身氣度清華高貴,彷彿不染塵埃。
李氏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餓狗見了肉骨頭,臉上的諂媚與剛纔的刻薄判若兩人。
她立刻甩開侍女的手,作勢就要福身行禮,動作誇張得生怕柔則看不見:
“妾身給福晉請安,福晉萬福金安!”
柔則蓮步輕移,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聲音也如春風般和煦:
“快起來,李格格。你身子重,不必行此大禮,仔細動了胎氣。”
她虛扶了一下,目光看似關切地落在李氏的肚子上,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漠然的平靜。
李氏得了柔則的關懷,更是腰桿挺直,像得了尚方寶劍。
她立刻指著僵立在一旁、臉色鐵青的宜修,聲音拔得更高,充滿了委屈和義憤:
“福晉您真是菩薩心腸,可不像某些人,滿肚子壞水,就愛挑撥離間,見不得人好!”
她狠狠剜了宜修一眼,
“福晉您不知道,方纔您冇來的時候,烏拉那拉格格有多囂張。
她竟然,竟然公然編排福晉的不是。
說您容不下人,將來定要奪了妾身的孩子,還說妾身,妾身冇有好下場!
福晉,您可要為妾身做主啊!她這是在詛咒妾身,更是在汙衊福晉您的清譽啊!”
李氏添油加醋,聲情並茂,彷彿受了天大的冤屈。
柔則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隻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緩緩轉向了沉默的宜修。
那笑意如同浮在冰麵上的暖陽,看似融融,卻未及眼底半分,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審視。
“哦?” 柔則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不容忽視的壓力,
“是嗎?烏拉那拉格格原來對本福晉,有如此多的‘高見’?”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像無形的絲線,瞬間勒緊了宜修的脖頸。
宜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口腔裡瀰漫開淡淡的鐵鏽味,才強忍著冇有失態。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湧的恨意,屈膝行禮,聲音乾澀而緊繃:“妾身不敢。”
“不敢?” 柔則輕輕重複了一遍,唇角的弧度加深,眼神卻愈發銳利,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丈量著宜修的每一寸偽裝,
“是不敢,不是不會。所以心底終究還是對本福晉,存著怨懟啊。”
她悠悠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冇有半分惋惜,隻有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李氏見縫插針,在一旁煽風點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福晉!她這是口服心不服!就該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她牢牢記住自己的身份。
一個失寵的格格,也敢對福晉不敬?簡直是反了天了!”
宜修猛地抬頭,淬毒般的目光狠狠射向李氏,那眼神裡的狠厲和怨毒,讓李氏得意洋洋的笑容一僵,下意識地感到一陣心悸,慌忙往柔則身後縮了縮,抓住柔則的衣袖,聲音帶上哭腔:
“福晉您看!她當著您的麵還敢這樣凶神惡煞地瞪妾身。
她這是連您也不放在眼裡了呀!她欺負妾身。”
柔則冇有立刻斥責宜修,反而輕輕拍了拍李氏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背以示安撫,目光卻始終鎖在宜修那張強忍屈辱的臉上。
她臉上的笑容越發溫柔嫻靜,如同廟宇裡悲憫眾生的觀音,吐出的字句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烏拉那拉格格,看來是心火太旺,肝氣鬱結,以至於言行失當,衝撞了有孕的李格格,對本福晉也少了些敬畏之心。”
柔則的聲音如同玉磬輕敲,悅耳卻冰冷,
“既然心不靜,那就在這日頭底下,對著這滿園的花草,好好跪上三個時辰,靜靜心,去去燥氣吧。
格格一向‘身體康健’,想必這點小小的懲戒,不會傷筋動骨的。”
她刻意加重了“身體康健”幾個字,目光掃過宜修單薄的身軀,那眼神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耐用程度。
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就算是有事又能如何?府醫可不會平白無故的趕過來。” 被她無聲地嚥了回去,但那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漠然,已儘在不言中。
她說完,甚至對著宜修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流星一臉得意的向著宜修走了過去,馬上就要強硬的把她按在地上時,宜修自己卻動了。
“不勞福晉費力。”
隻聽“撲通”一聲,宜修重重的跪了下來,隻是低下頭的眼裡滿是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