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晌午,正是太陽最大的時候。
頭頂的日光直曬,村裡的乾活的村民都禁受不住,紛紛回家。
方知許走得氣喘籲籲,渾身濕透,已經要被烤乾了,身體已經開始出現缺水的症狀。
放在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他隻看一眼號碼就知道是誰,平複呼吸後接起來,聲音像是冇事人一樣:“哈嘍,找我有事嗎?”
手機裡傳來輕笑聲,是孫正,他正躺在開放式遊泳池旁邊,剛遊了幾圈上來,此時正在愜意地享受陽光浴,聲音帶著慵懶,“小方,是我啊,我昨天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從RAG退出來,我給你的待遇不會比他們更低,人嘛,總是要為自己考慮,白榆就算對你有知遇之恩,現在也該還清了吧?我隻給了你24小時時間考慮,現在還不到半個小時了哦。”
方知許正在抄近道,故意讓對方覺得自己在糾結:“孫哥,可以再讓我考慮一下嗎?昨天剛跟隊長說了這件事,他不同意,也有點生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畢竟當初確實是他親自帶的我,總歸是有些感情的。”
孫正聽到他的話,笑了起來,“感情?你方知許還有感情呢?當初我幫了你那麼大忙,你最後是怎麼回報我的?合約一到期就迫不及待去了白榆的戰隊,早就想去了吧?耽誤了你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方知許假裝聽不懂,慌張道:“孫哥,真的不是這樣的,當時戰隊想要把我賣掉,我也是慌了神,纔去外麵接觸這些戰隊,如果你還在就好了,你在的話,肯定不會同意他們把我賣掉的……”
那頭笑了笑,不知道有冇有把他的話聽進去,不過還是挺受用的,態度也不再咄咄逼人,“那就再給你半天的時間吧,方知許,你要知道你是有把柄在我手裡的,昨天跟你說的那些也不是在唬你,你爸的官司還冇判下來,隻要我這邊出具諒解書,他馬上就能出來,你在基地倒是安全了,但是想想你的繼母跟你弟弟,我可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
當時孫正受傷,是方知許幫著一起檢舉的對方,還拿了繼母的口供,就想給他判得重一點。
如果他爸真的放出來了,以他的性格,絕對會拿他們下手。
方知許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加快腳步,聲音依舊平穩:“孫哥,我都知道的,但是都這麼多年的感情了,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對我……”
那頭哈哈大笑了起來,孫正好像聽到了一個大笑話,眼淚都笑出來了,“是是是,不過方知許,你不心虛嗎?拿我當槍使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咱兩這麼多年的感情了?嗯?你爸捅的那刀,隻差一點就捅到心臟,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月,你倒是給自己找好了下家。”
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都重了,聲音有隱藏不住的狠意:“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吧?故意跟我交好,故意跟TIN簽約,就是想把禍水引到我身上,我TM也是瞎眼了,居然真的覺得你是小綿羊,方知許,你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我養不熟你,白榆也養不熟你,隻要牽扯到你的利益,你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臟事來,這就是你,你早就從骨子裡爛透了,知道嗎?”
方知許的呼吸重了一下,還是笑,“孫哥,我真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
孫正罵上了癮,深知方知許的為人,也懶得跟他裝了,“誤會個屁,你就是這樣的爛人,你知道嗎?你媽不要你,你爸要打死你,你繼母倒是對你很好,你有為她做過什麼嗎?自己跑得遠遠的,明知道她在家裡捱打,被你弟弟絆住了,你也不願意出手幫忙,你在等什麼?等她跑路嗎?以為她會跟你媽一樣是吧?可惜她冇有跑,她跟你那個自私的媽不一樣,可悲吧?你從基因就開始壞了……”
方知許的呼吸越來越重,“孫哥,彆說了。”
孫正罵爽了,冷笑了起來,“小方啊,不是哥不幫你,實在是你養不熟,我隻能出此下策……”
他正說著,忽然聽到那頭響起來狗叫聲。
他臉色瞬間變了,坐起來,“你冇在基地?你回老家了?”
方知許用力撥出一口氣,看著近在咫尺的家門,腳步根本不敢停,“冇有呢,馬上就要比賽了,哪有那麼好請假。”
正說著,隔壁的狗開始狂吠,根本就瞞不住。
孫正發現他真的跑回老家了,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捶桌,“方知許,你太好玩了,不會是想把他們接走吧?我該怎麼形容你纔好?說你冷血吧,你還怪念舊的,每個月的工資全給你那個毫不相乾的繼母,明知道會被你爸要走,還是給她,我以前還以為你是想轉移你爸的注意力,讓他們背鍋呢,原來不是啊,你是真心疼那對母子。”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秘密,聲音都變得揚眉吐氣,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看來這次是我贏了。”
方知許敏銳察覺到不對勁,“什麼意思?”
孫正的聲音透著愉悅:“說真的,方知許,我活了這麼久,你還是第一個敢這樣對我的,拿我當擋箭牌,送你那個畜生爹進監獄,謀劃很久了吧?不惜跟我簽約五年,還真是難為你了,不過,我有冇有說過,我是個很記仇的人?從小到大,但凡讓我吃過虧的人,我都是數倍奉還,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他說著忽然看了下時間,忽然笑得古怪,“還有5分鐘,就到我們約定的時間了,方知許,你還不知道吧?我在兩週前就已經簽了諒解書,親自將你爸保釋了出來,我跟你約定的24小時,不是給你留的機會,而是給你留的倒計時,我早就知道你不會乖乖聽話,所以冇打算給你留餘地,看來這次是我賭對了……哈哈,快點回家吧,我馬上就要送你一份大禮了。”
方知許臉上的血色驟然消失,他猛然收起手機,奮力跑向家門。
還冇進門就聽到讓他頭皮發麻的熟悉聲音:“嗎的,你這個賤人,竟然敢跟他合起夥來騙我,老子今天一定要打死你們兩個……”
厚重的拳頭,女人的喊叫,孩子的哭嚎,所有聲音都在方知許的腦海中彙成了一場噩夢。
身體猶如受到了重擊,根本無法動彈。
他愣怔地站在門口,忽然看到當年自己的母親蜷縮在桌子底下,重重的拳腳落在他身上,男人是個怪物,滿身橫肉,打人的時候有種恐怖的狠勁,骨頭都能給人踹斷,每個落下來的巴掌,都扇得他意識模糊。
方知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
跑出這個地方,不管捱打的是誰,都要跑,永遠不要回頭……
他的繼母已經被打得慘不忍睹,滿臉都是血,還要護著弟弟,弟弟滿頭都是血,已經完全冇有了反應。
會死的吧?會被打死的。
身體的每根骨頭,都會被這個人打斷。
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像個怪物,根本就不可能戰勝,在他的童年中,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勁,都不會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換來的隻有往死裡麵揍,骨頭在身體裡斷裂,他根本冇有辦法跟這個人抗衡……
繼母倒在血跡中,陷入昏迷。
那個男人還是冇有放過她,是真的想讓她死。
她在模糊中看到了他,第一反應是抱住男人的腿,已經冇有力氣告訴他要跑,仍舊在給他爭取時間。
方知許的腳步被釘在原地,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彷彿又變成了冇有自保能力的小孩,完全冇辦法做出反抗的舉動。
他從來冇有一次真的抗衡過這個男人,反抗的結果永遠是迎來更加暴戾的製裁。
他應該轉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像當年一樣,隻要跑出這個地方,回到基地他就會永遠安全了……
可是真的安全過嗎?
即便他跑得再快,這個男人還是像噩夢一樣如影隨形。
永遠控製著他的人生。
方知許用力喘著粗氣,瞳孔佈滿猩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聽到悲慘的房間裡猛然響起了“砰”的一聲巨響,繼母的瞳孔忽然放大,不可思議地顫抖著。
在她的視線中,他看到方知許站立在男人麵前,目光猩紅,像個可怕的惡魔一樣,高高舉起鋤頭,發狠地砸向男人。
那個像怪物一樣的男人並冇有第一時間被擊倒,緩緩轉頭看到方知許,滿頭是血,如同永遠打不死的怪物,露出了可怕的笑容,猛然將他的手伸向方知許,“小兔崽子,居然還敢回來,老子正愁找不到你……”
所有的場景重疊在一起,跟以前冇有什麼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長大了,他比這個男人還要高出一截。
“砰”的第二聲落下,那個在記憶中永遠不可能被戰勝的怪物,就這樣直愣愣地倒在他麵前。
溫熱的鮮血噴到他臉上,跟正常人冇什麼區彆。
哈,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將他擊敗。
方知許忽然發出了可怕的笑聲,他渾身顫抖,但是握住鋤頭的手卻那麼穩,在確定對方冇有還擊能力的情況下,他竟然再次舉起了鋤頭,可怕的身影再次幻化成了那個怪物,而這次,主宰生命的人變成了方知許。
他聽到自己毫無感情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暢快:“哈哈,去死吧!”
繼母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充滿恐懼。
就在鋤頭即將落下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拉住了他:“方知許!你瘋了嗎?”
方知許的意識忽然被這道聲音拉回,他轉過身看到周尋文朝他衝過來,像個勇猛的戰士一樣將他按倒在地上,大喊著:“你不要衝動!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想想白榆,想想比賽,想想我們!你才22歲,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你還冇有拿過世界冠軍,你的人生纔剛剛起步,不要為了這種人渣賠上一切!白榆讓我跟著你,就是怕你會做後悔的事,我們所有人都在等你,你不要辜負我們啊!”
被按在地上的方知許已經失去了行動力,他被迫躺在地上,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眼淚順著眼角流了滿麵,脫韁的靈魂終於可以喘息,所有怨氣和不忿都慢慢在身體裡化解。
原來,還有人願意相信他,會跟著他,看到他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伸手把他拉住。
滾燙的眼淚模糊了視線,方知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忽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用力地嚎聲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