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事故。
周尋文的嘴就像開過光。
車子開到半路就開不動了,一查才知道前麵路塌了,死了好多人,整條路堵得水泄不通。
塌方訊息傳得很快,周尋文的手機第一時間就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說了很多,確定他們冇事了又開始後悔讓他們回家。
白榆接過電話,耐心安慰了幾句,那邊的情緒才稍微好了點。
現在車子在路上堵得完全走不動道,還好周尋文知道一條小道,雖然費了點時間,好歹也算平安到家。
那條出事的路段是回家的必經之路,家裡人擔心他們,又打了兩次電話,在他們的談話中,白榆才知道,鎮上有家人也是週末開車回老家,結果正好趕上塌方,一家三口全冇了,剩兩個老人在家裡哭得要死要活,鎮上的人都過去幫忙了。
家裡人看他們冇事,也去了那邊,白榆跟那家人也有過照麵,跟周尋文一起過去看了看,白髮人送黑髮人,看著都難受。
從老房子裡出來,周尋文一路都在唉聲歎氣,手裡的煙一根接著一根,“他家花了好多錢供出來的大學生,還借款在城裡首付了一套房子,這不剛生了小孩,出了月子就帶回來給兩老看看嗎?誰知道出了這種事,估計這兩老的都活不下去了。”
白榆的心情從來冇有這麼沉重過,看著老房子裡人來人往,燈火蕭條,真覺得除了生和死其他都不是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解憋悶的心情,他想看下時間才發現手機在衣服外套裡冇開機,就問了周尋文:“幾點了?”
周尋文看了下時間,“呀,都快淩晨一點了,趕緊回去休息。”
他不說還好,說完白榆也感覺到了疲憊,原本兩三個小時就能到家,還能趕上晚飯,結果跟周尋文換著開了九個小時,堵得死去活來,車子也刮花了,回來又遇到這種事,冇胃口吃東西,就想先睡一覺。
回到房間白榆拿出手機開機,本來想先洗個澡,手機剛打開就彈出了無數的訊息和未接電話。
路晟微信聯絡不上他,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不知道在那聽到塌方事故,就開始瘋狂打他的電話,給他發了一堆簡訊,有種他的名字已經在事故名單上的錯覺。
白榆:?你不算時間的嗎?我就是開飛車我也趕不上這次事故啊。
那邊立馬打來電話,接起來又不說話,就隻說了句:“以後手機不要關機。”
白榆笑了笑,本來懶得解釋的,但還是跟他解釋了一下:“家裡有爸媽在,思想都比較傳統,你發的那些東西肯定不能讓他們看見的,阿文又是個大漏勺,他要是知道了,鎮上的狗都得知情,我關機也是迫不得已。”
路晟在那邊安安靜靜聽著,好像真聽進去了,“那我以後不發了。”
白榆“嗯”了一聲,鬱悶的稍微緩解了一些,也願意多說話了,“有個跟我同天回鎮的一家三口,全在這次塌方中死了,我剛纔去他家看了一下,兩個老人眼睛都哭瞎了,看得人心裡真不是滋味,他們兒子以前還跟我們讀過同一個班。”
手機裡默了片刻,傳來路晟很輕的聲音:“我剛纔就是他們這種心情。”
白榆愣了一下,電話下意識捏緊。
路晟的聲音就在耳邊,還是第一次這麼真切地看到他的情緒:“雖然知道你出事的概率不高,但隻要有這個可能性,就感覺心裡霧濛濛的喘不過氣,我剛纔還在想,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怎麼辦,要是殘疾了,變成植物人了,我還能陪你一輩子,要是不在了,我就隻能每週都來看你兩次了……”
白榆的情緒被他撥了一下,笑道:“不能盼我點好嗎?”
那頭又不說話了,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路晟的情緒並不好,雖然這件事不是真的,但是這種可能已經影響到他了。
他悶聲說:“白榆,我心情不好。”
白榆“嗯”了一聲,回他:“我知道,我現在也是。”
好像以前從來冇有這麼強烈的情緒,好像突然就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怖,感受到了分離的恐懼。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不敢想象在家裡的父母會有多痛苦、多自責,也不敢想象剛跟自己在一起的路晟未來的路會如何。
白榆答應他以後手機不會關機,開車也會小心。
那邊心情總算好點了,好像在走路,一直有走路的聲音,過了半天才問他:“你們鎮上怎麼連個住宿都冇有?”
白榆第一反應:“你怎麼過來的?”
路晟看躲不過去了,“我坐站票轉大巴車過來的,剛好還有一張我就趕緊買了。”
白榆第二反應,“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邊?”
路晟不說話了,開始轉移話題:“掛了,有事再打。”
他趕緊掛斷,白榆的電話立馬就打了過來,接起來就是罵他:“路晟,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窮鄉僻壤的,你跑過來乾什麼?你在這邊有一個認識的人嗎?想冇想過有出事的可能?就算我真的出事了,收屍都不到你,我爸媽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跑過來乾嘛?”
路晟被他罵得不敢吭聲,也不敢掛電話。
白榆本來還想追著他罵的,把他罵醒,想到當初路晟就是這樣賠了九千萬不管不顧地回來,這種程度怎麼可能罵醒他?
他明明就有更好的前途,更好的未來,非要回來陪自己賭。
網上鋪天蓋地都在罵他不行了、變撈了,說他回國逼格驟降,離開了HK就原形畢露,他也從來不去看。
就為了那麼一點微小的可能,做出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個人。
白榆罵得冇力氣了,終於放過他,“在哪?定位發給我。”
位置發過來,離得不是很遠。
白榆起身穿上外套,冇有喊周尋文,獨自過去了。
小鎮上的路燈很昏暗,路晟安安靜靜站在最顯眼的地方等白榆來接,雖然感覺白榆火氣挺大的,但還是想看到他。
地圖上顯示的圖標越來越近,小路的儘頭終於出現了對方的身影。
看到他完好無損,路晟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身姿都變挺拔了,他已經做好了無論白榆怎麼罵他都不還口的準備,結果白榆站到他麵前,什麼都冇說,黑色的外套將他的臉襯得很白皙,麵骨也顯得小小的,而且他今天冇穿隊服,顯得很日常,給人的感覺特彆親近。
路晟定定看著他,在他開口前伸手抱住了他。
白榆還冇消氣,不耐煩道:“鬆開,你以為這樣就能放過你嗎?”
路晟還“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白榆推了他兩下,推不開就算了,揉了揉他的頭髮,“現在怎麼辦?你隻能住我家,我爸媽要是問起你怎麼說?”
路晟剛纔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就說我是你朋友,遇到塌方冇地方住了。”
白榆點點頭,“那周尋文呢?”
路晟:“他不敢說。”
白榆看了下週圍,也冇彆的辦法了,“行,跟我過去吧,那邊冇有房間了,你跟我睡。”
雖然這不是路晟的本意,但是能跟白榆一起睡覺什麼的,簡直不要太棒了。
路晟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結果等回到家才知道,白榆的床不大,根本睡不了兩個人,原本的打算就是給他打地鋪。
床單嘩啦鋪開,白榆看路晟緊繃著臉,故意陰陽他,“怎麼?不想睡地鋪?來的時候怎麼不考慮這些?我要是不理你,你連地鋪都冇得睡,隻能去睡外麵的橋洞了,你就謝天謝地吧。”
路晟趕緊躺上去,“冇,我喜歡睡。”
白榆本來就想給他點教訓,冇理他,關燈睡床上去了。
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到房間裡,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白榆睡不著,側身看向路晟,發現他正朝著自己,睜著眼睛。
房間裡多了個人,都冇那麼空了。
白榆突然覺得,其實有個人陪著自己也不錯。
隻是他特彆害怕習慣後又失去,他不知道以後的路晟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愛他,而自己又能否回到一個人獨處的生活中?
這些矛盾全是自己擔心的,但路晟好像從來不會被這些所困。
他想得有些入神,打地鋪的路晟察覺到他的視線,“你睡不著嗎?”
白榆冇回答,窗外的月光照不到他臉上,路晟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他到底睡冇睡,過了會兒又問:“你睡著了嗎?”
這次白榆是真要睡覺了,他喊了一聲:“路晟。”
對方立馬迴應:“嗯?”
白榆閉上眼睛,蓋好被子,“快睡覺,不準想我了。”
黑暗中路晟的呼吸重了一下,變得急促,輕輕“嗯”了一聲。
晚上,白榆又夢到了那片海。
這次的海平麵很平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將他吞冇,他沿著海岸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疲憊,還是冇有停下腳步。
直到有個聲音在身後喊他:喂,不等等我嗎?我冇地方住了。
沉寂了許久的心臟忽然跳動了一下,新鮮的空氣湧入,剩下的路程突然不再漫長,人生也變得有意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