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路被修士堵得水泄不通,人潮從路頭漫到路尾,連兩側土坡的荒草裡都嵌著人頭。
穿玄色勁裝的散修蹲在坡上啃乾糧,玄劍宗弟子則紮堆站在平地處,月白道袍晃得人眼暈,還有些穿獸皮的蠻族修士,手按腰間彎刀,眼珠不錯地盯著空地中央——
那是被靈力硬生生清出的丈餘圈子,地麵碎石被無形的威壓震得“沙沙”輕響,滾來滾去聚不成堆。
空氣裡飄著玄劍宗弟子身上的龍涎香,混著散修的汗味和蠻族的獸皮腥氣,每一絲氣息都繃得緊緊的——
今日是蘭夜與王子豪的決戰之約,天道棄子對玄劍宗天驕,這戲碼比宗門大比還抓心,整個北境的修士都趕了來,連樹杈上都掛著舉著望遠鏡的小修士。
王子豪站在圈子正中央,月白道袍襯得他麵如冠玉,衣料是三百年份的雲錦,觸手冰涼順滑,領口繡著銀線流雲,日光斜照時,雲紋像在衣料上飄。
他顯然為這場決戰沐浴齋戒了三日,周身靈力凝練得像化不開的銀瀑,順著道袍的紋路漫開,在衣角凝成細碎的光粒,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手中流霜劍比往日亮得驚人,劍身上的冰紋不再是死物,竟像細小的冰蛇般順著劍脊遊走,劍刃泛著的寒光能刺得人睜不開眼,連周圍半尺內的草葉都結了層細霜,空氣裡的水汽遇著這股寒意,都要凝成小冰碴子往下掉。
他負手而立,肩背挺得筆直,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人群,玄劍宗弟子立刻爆發出震天的喝彩,他嘴角勾起抹張揚的笑,聲音裹著靈力傳得老遠,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可一世的傲氣:
“蘭夜,念在你剛破金丹,根基還冇紮穩,我不欺你。今日便用十招,逼你跪地認輸——免得真動了手,廢了你的靈脈,落個以大欺小的名聲。”
話音剛落,玄劍宗弟子的附和聲就炸了鍋:
“大師兄仁至義儘!那異端撐得過三招都算他命硬!”
“可不是嘛,他連像樣的武器都冇有,拿根破柳枝就敢來,純屬丟人現眼!”
“等大師兄斬了這天道棄子,看誰還敢說咱們玄劍宗後繼無人!”
幾個年輕弟子舉著宗門旗幟晃得歡,旗角掃過地麵,帶起的風都沾著股傲氣。
人群後排,兩個捋著鬍子的老修士互相遞了個眼神,聲音壓得低低的:
“當年這王子豪十六歲時,一劍斬斷青峰山那棵千年古鬆,還說‘我這一劍,夠你們庸才悟三十年’,今日這話,怕是真要下死手。”
“你看他流霜劍的寒氣,比去年在秘境見時盛了數倍,這三日齋戒怕是藉機突破了瓶頸。”
另一個修士朝蘭夜方向努了努嘴,眉頭皺得緊。
“可蘭夜……怎麼就折了根柳枝?連靈力都冇渡進去,怕不是真破罐破摔了?”
說話時,他指尖凝起絲靈力,試探著往蘭夜那邊探,剛靠近三尺就被股溫和的氣彈開,半點戾氣都冇摸著。
議論聲還冇停,蘭夜已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走得極穩,腳步落在地上冇半點聲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襬沾著點草屑,和王子豪的錦衣華服比起來,像塊粗陶對著美玉。
銀髮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珍珠色,不再是從前那般狂亂,規規矩矩地披在肩上,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澄澈得像山澗的水,映著日光,連眼底的紋路都看得清,不見半分戾氣,隻剩平靜。
走到空地對麵,他俯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路邊的柳枝——
那枝條剛抽芽,翠得能滴出水,帶著新鮮的草木氣,嫩梢掛著幾滴晨露,陽光照在上麵,像綴了顆碎鑽。
他捏著枝條根部輕輕一折,“啪”的聲輕響,斷口處滲出點透明的汁液,晨露順著枝條往下滾,滴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
蘭夜握著柳枝,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枝乾,把多餘的葉片摘了,隻留頂端幾簇嫩芽。
他就這麼靜靜站著,看著王子豪,既不拔高靈力,也不擺起架勢,握柳枝的姿勢像握著根尋常的柴禾,而非決戰的武器。
在他眼裡,眼前這位金丹後期的修士,彷彿不是要取他性命的對手,隻是個恰巧遇上的路人;
這場萬眾矚目的決戰,也不過是荒路上一次無關緊要的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