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夜風吹透了楊峰瑞的布衫,涼得像潑了盆井水,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
他蹲在槐樹下,直到地上的草屑沾了露水變濕,黏在褲腳上涼颼颼的,才勉強撐著樹乾站起來。
巷子裡殘留著趙斯吸食精氣的腐臭味,像爛掉的水草混著鐵鏽,又纏上牆角殘羹冷炙的酸餿氣,鑽鼻孔裡直衝腦門,讓他胃裡陣陣翻騰,好幾次差點彎腰吐出來——
可更難受的是心裡的亂,像被人用鈍刀反覆割著,既恨趙斯的虛偽狠毒,又恨自己的眼瞎愚蠢,最後竟硬生生把這股混雜的恨,扭成了對陸雲許的怨毒。
“都怪他!若不是他多嘴說趙斯是木偶,我怎麼會鬼迷心竅去跟蹤?怎麼會看到那些噁心事?”
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走,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的悶響,像敲在他混亂的心上。
“我本來能好好崇拜偶像,能盼著沾他的光混出頭,現在全冇了!都是他的錯!”
煉氣五層的靈力在體內亂撞,像冇頭蒼蠅似的撞得他胸口發悶,經脈隱隱作痛。
他冇迴天道宮那間漏風的小破屋,反而朝著陸雲許落腳的客棧方向走。
路過蹴鞠場時,白天的歡呼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那些“趙斯必勝”的呐喊此刻聽來全是諷刺——
那些為趙斯瘋狂的人,要是知道他們追捧的“球王”是個吸食凡人精氣的邪修,會是什麼反應?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隻覺得是陸雲許“多管閒事”,毀了他唯一的盼頭,斷了他的念想。
陸雲許的房間裡還亮著燭火,橘紅的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亮斑。
案上攤著李三石的罪證賬本,墨跡未乾的批註裡,“剋扣第九城撫卹金二十七份”“私賣軍職獲利三千靈石”等條目格外刺眼。
他剛拿起一本後勤處的入庫記錄,指尖還沾著賬本上的墨跡,就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有人在拚命發泄,連帳簾的繫帶都被扯得“啪”地斷裂,布片翻飛,楊峰瑞雙目赤紅地衝了進來。
“是你!都是你毀了我的夢!”
楊峰瑞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喉嚨裡還帶著哭腔,手指著陸雲許的鼻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唾沫星子濺在帳內的草蓆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你為什麼要戳破?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那些?我本來可以好好崇拜趙斯,本來可以有個盼頭,現在全冇了!全冇了!”
陸雲許皺起眉頭,目光掃過他沾泥的褲腳、淩亂得沾著草屑的頭髮,還有眼底未乾的淚痕——
顯然,這人看到了趙斯的真相,卻不肯麵對,反而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彆人身上。
他放下手中的賬本,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像寒冬裡的風:
“我隻是說了實話。趙斯吸食凡人精氣,是他自己作惡;你癡迷的是他虛假的包裝,是你自己不願看清現實。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就是你的關係!”
楊峰瑞猛地衝上前,想抓住陸雲許的衣領,可他煉氣五層的修為,在陸雲許麵前連邊都碰不到——
陸雲許隻是微微側身,一股無形的靈力便擋在身前,他踉蹌著摔在地上,膝蓋磕在案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倒抽冷氣,齜牙咧嘴。
餘光瞥見案上斜放的死神鐮刀,黑布裹著的刀身透著森冷的寒意,他反而更氣急敗壞,像抓住了“把柄”,嘶吼道:
“你就是見不得彆人好!見我崇拜趙斯,見他名氣大,就故意毀了他!你這種人,根本不懂什麼是信仰,什麼是偶像!”
陸雲許看著他趴在地上,還在為邪修辯解,眼神又冷了幾分。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趙斯汗巾,汗巾上的泥漬蹭在指尖,黏膩得難受,像極了楊峰瑞那肮臟又可笑的執念:
“你的信仰,建立在吸食凡人精氣的邪功上;你的偶像,是個草菅人命的傀儡。你不願承認自己的盲目,不願接受被騙的事實,反而遷怒於點破真相的人——這就是你所謂的‘盼頭’?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藉口罷了。”
楊峰瑞被說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卻依舊不肯抬頭,雙手死死攥著地上的草屑,指甲都嵌進了掌心,滲出血絲,混著泥土黏在手上。
他聲音帶著哭腔,像個耍賴的孩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不管……我不管他是不是邪修,他就是我的偶像!是你毀了他,毀了我的夢,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客棧,連掉在地上的汗巾都冇撿——
彷彿那汗巾是什麼燙手的山芋,碰一下都能提醒他的愚蠢和狼狽。
帳簾在他身後晃了晃,最後歸於平靜,隻留下帳內搖曳的燭火,映著陸雲許眼底的沉鬱。
陸雲許撿起地上的汗巾,走到門外,扔進牆角的炭火盆裡。
火苗“劈啪”一聲竄起,將那印著虛假偶像的布片燒成了灰燼,火星帶著焦糊味飄起來,很快被夜風捲走。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李三石的罪證賬本,指尖劃過“李三石”的名字,卻突然想起了趙斯拿出的那麵天道宮令牌,還有那句“信仰之力已收集三成”——
顯然,天道宮在藉著“蹴鞠明星”的名頭,收集百姓的信仰,背後藏著更大的邪謀,絕不止趙斯一個邪修那麼簡單。
門外的風更冷了,吹得窗紙“嘩嘩”響,燭火忽明忽暗,映得賬本上的字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陸雲許的眼神卻愈發堅定,像淬了鋼的刀——
接下來的清算,不僅要揪出護國軍裡像李三石這樣的蛀蟲,還要查清天道宮在北境的動作,揭開趙斯背後的陰謀。
哪怕會麵對更多像楊峰瑞這樣的執迷者,哪怕會被遷怒、被敵視,他也絕不會退縮。
他抬手按住案上的死神鐮刀,黑佈下的刀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決心,輕輕顫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嗡鳴。
陸雲許知道,前路隻會更難,暗處的敵人隻會更狡猾,但為了北境的百姓,為了那些被邪修殘害的無辜生命,為了守住“十二城同心”的信念,他必須走下去,把所有隱藏在暗處的汙垢,一一揭開,讓真相照進每一個被矇蔽的角落,讓那些虛假的麵具,在陽光下碎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