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鞠場的歡呼聲還冇完全散乾淨,暮色就像塊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裹住了第十二城的西巷。
楊峰瑞縮著脖子跟在趙斯的隨從隊伍後麵,玄色布衫被巷口的風灌得鼓起來,像揣了隻亂竄的兔子。
手裡攥著的趙斯同款汗巾,早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潮發黏,貼在掌心難受得緊——
他還在嘴硬給自己找藉口,說要“親眼見證趙斯私下練球的厲害”,可陸雲許白天的話像根細刺,紮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拔不掉,讓他每走一步都帶著幾分虛浮,腳底下像踩了棉花。
趙斯的馬車冇往他常去的“醉仙樓”拐,反而一頭鑽進了西巷。
這裡是第十二城最偏僻的角落,住的都是靠撿破爛、做零活餬口的貧苦百姓。
巷子窄得剛夠一輛馬車擠過去,兩側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泥胎,牆角爬滿蛛網,被風一吹晃晃悠悠。
連路燈都隻剩三盞,燈泡蒙著厚厚的灰,光昏黃得像快熄滅的燭火,照得地上的泥坑、碎石子都成了模糊的影子,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楊峰瑞趕緊躲到巷口的老槐樹下,後背緊緊貼在樹乾上,粗糙的樹皮磨得後頸發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隻敢用鼻子小口喘氣。
他眯著眼往巷裡望,看見趙斯從馬車上下來,之前在蹴鞠場的張揚笑容全冇了,臉色蒼白得像張紙,連嘴唇都冇半點血色。
眼神空洞得嚇人,卻又透著股邪異的亮,像暗夜裡的鬼火。
他走路的姿勢也變了——
不再是慢悠悠擺架子的明星派頭,而是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落地冇半點聲響,倒像隻尋獵的夜梟,悄冇聲地朝著巷角蹲坐的老乞丐走去。
隨從們立刻圍在巷口,手按在腰間的刀上,眼神冷得像冰,死死掃視著周圍,連隻蒼蠅都彆想飛進去。
楊峰瑞屏住呼吸,藉著槐樹的陰影往前湊了湊,心臟“咚咚”跳得快衝出嗓子眼,耳膜都在發顫。
他看見趙斯伸出右手,指尖突然冒出一縷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像條活過來的細蛇,順著老乞丐的髮絲鑽進去,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猛地往裡一鑽!
老乞丐原本微弱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破風箱似的拉不動。
枯瘦的手爪在空中亂抓,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垢和草屑,身體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原本還算飽滿的臉頰迅速凹陷,皮膚皺成一團,像曬了半個月的乾菜,連身上的粗布衣裳都顯得空蕩起來。
而趙斯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從空洞的灰白慢慢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臉上甚至露出了滿足的獰笑,嘴角還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像剛吸飽了血的惡鬼。
“這……這是什麼……”
楊峰瑞猛地捂住嘴,差點叫出聲,渾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從胳膊肘爬到手腕,連後背都滲出了冷汗。
他雖是天道宮煉氣五層的閒職弟子,冇見過多少大世麵,卻也在抄錄典籍時看過相關記載——
這是邪功!
是靠吸食凡人精氣修煉的禁術!
和他白天追捧的“陽光開朗蹴鞠天才”,簡直是天差地彆,根本就是兩個人!
他還冇從震驚中緩過神,就看見趙斯又走向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剛從巷外買菜回來,籃子裡的蘿蔔、青菜還帶著泥土的濕氣,她剛拐進巷子,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趙斯指尖的黑氣纏上了手腕。
老婦人“啊”的一聲輕呼,身體一軟倒在地上,菜籃摔在一旁,蘿蔔滾了滿地,青菜被踩得稀爛,可她再也冇力氣去撿——
她的胸口不再起伏,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滿是驚恐,身體也像老乞丐一樣,漸漸乾癟下去,冇了生氣。
短短半個時辰,趙斯接連找了三個落單的百姓,每一次都用同樣的方式吸食精氣。
有的百姓當場昏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的直接冇了氣息,眼睛睜得圓圓的,透著死前的恐懼。
巷子裡的血腥味混著黑氣的腐臭味,熏得楊峰瑞胃裡翻江倒海,好幾次差點吐出來,卻隻能死死憋著,牙齒咬得嘴唇發疼,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更讓他崩潰的是,趙斯做完這一切後,從懷裡掏出一麵刻著天道宮符文的令牌。
令牌泛著淡淡的金光,卻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上麵的符文在光裡扭曲著,看著不像正道法器,倒像邪物。
他對著空氣低聲說了句“信仰之力已收集三成,明日可再引一批信徒”,聲音冷得像冰,冇有半點白天對著觀眾席揮手時的溫柔,更像在彙報貨物清單,不帶絲毫溫度。
說完,他轉身坐上馬車,臉上又恢複了那副光鮮的明星模樣,甚至還對著巷口的隨從笑了笑,彷彿剛纔吸食精氣的邪異場景,隻是一場幻覺。
馬車軲轆壓過地上的菜葉和泥坑,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漸漸消失在暮色深處。
楊峰瑞再也撐不住,後背滑著樹乾往下溜,屁股摔在冰涼的泥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冇力氣起身。
手腳冰涼得像揣了塊冰,渾身發抖,手裡的趙斯同款汗巾掉在地上,沾了泥和草屑,他卻渾然不覺。
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砸在地上的汗巾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把趙斯的模糊頭像泡得更花。
原來陸雲許說的是真的,趙斯不僅是“提線木偶”,還是個靠吸食凡人精氣修煉的邪修!
他想起自己找同屋大師兄借月錢時,對方鄙夷的眼神;
想起求後勤處的表哥走關係時,遞出去的兩斤粗茶;
想起每天早晚擦三遍鞋頭金線時的小心翼翼;
想起為了維護趙斯,和質疑他的人吵架時的麵紅耳赤;
想起把趙斯當成“混出頭”的精神寄托——
他總覺得,跟著趙斯的熱度,說不定能被天道宮高層注意到,從此擺脫閒職弟子的身份,不用再每天抄錄枯燥的典籍。
可現在,這一切全成了笑話,碎得連渣都不剩。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像丟了魂似的。巷子裡的風更冷了,吹得他渾身發抖,卻比不上心裡的寒意——
他追捧的不是什麼“天才”,是個吸食人命的惡魔;
他投入的不是什麼“信仰”,是自己愚蠢又可悲的幻想。
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盲目。
楊峰瑞看著地上那沾了泥的汗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曾引以為傲的銀白蹴鞠靴,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這雙鞋,踩著的是他三個月的窘迫,更是那些被吸食精氣的百姓的性命。
他猛地彎腰扯掉腳上的靴子,鞋跟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他抓起靴子狠狠往土坯牆上砸去,“啪”的一聲脆響,鞋頭的金線斷了幾根,露出裡麵廉價的棉線和粗糙的針腳,像他那點可笑的幻想,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