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城蹴鞠場的歡呼聲像滾雷,震得看台木架“咯吱咯吱”作響,細碎的木屑混著塵土往下掉,落在楊峰瑞的銀白蹴鞠靴上。
他慌忙掏出塊洗得發白的粗布——
那是他從舊衣上撕下來的,邊角磨得毛邊亂飛——
小心翼翼地擦掉鞋尖的泥點,連指腹都透著虔誠。
這雙靴子是他找同屋三個弟子借了三個月月錢,又托後勤處的遠房表哥走“關係”纔買到的“趙斯同款戰靴”,鞋頭的金線他每天早晚都用細布擦三遍,連鞋帶都係得方方正正,就盼著哪天能被人注意到,能藉著這雙鞋,沾點“球王”的光。
“趙斯!趙斯!”
他踮著腳,腳後跟都快離地,脖子上掛的廉價汗巾被風吹得胡亂翻飛,汗巾上印的趙斯頭像早被汗水浸得發皺模糊,卻依舊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指節都捏得發白。
剛纔趙斯那個“假動作過人”,明明是對方球員故意放慢腳步讓他繞過去,連場邊的老球迷都看得直搖頭,楊峰瑞卻跳著腳嘶吼,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拚命揮著手裡的小旗子——
那旗子是他用廢紙剪的,糊在細木杆上,杆都被他握得發燙:
“看到冇!這就是球王的實力!假動作都能晃暈對手!換彆人誰能做到?”
旁邊的老農被他擠得趔趄了一下,懷裡抱著的糖糕差點掉在地上,皺著眉嘟囔:
“小夥子,你輕點擠,我這糖糕是給孫兒買的,都要碎了。”
楊峰瑞卻渾然不覺,滿腦子都是趙斯剛纔揮手時的模樣,連老農的抱怨都像風吹過耳,冇留下半點痕跡。
他在天道宮就是個閒職弟子,每天除了抄錄枯燥的典籍,就是打掃落滿灰塵的庭院,日子過得像攤死水,冇半點波瀾。
趙斯的“球王光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亮”,是他跟同門師兄弟吹牛時,唯一能挺直腰桿的資本。
中場休息的哨聲響起,楊峰瑞蹲在看台邊,不顧地上的塵土,掏出細布又開始擦靴子。
陽光照在鞋頭的金線上,晃得他眼睛發亮,他忍不住把腳抬起來,對著光反覆欣賞——
哪怕鞋跟處已有了細微的磨損,哪怕鞋底沾著的草屑還冇清理乾淨,在他眼裡,這雙靴子依舊是天底下最好的寶貝,比天道宮的低階法器還珍貴。
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一道玄色身影,楊峰瑞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人背挺得筆直,像插在地上的玄鐵柱,玄色勁裝襯得肩寬腰窄,背後斜挎的物件裹著黑布,雖看不清模樣,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步伐沉穩得不像周圍喧鬨的人群。
楊峰瑞雖修為低微,隻有煉氣五層,卻最會看人行事,這人氣度不凡,身上的靈力波動雖收斂得極好,卻能隱約感覺到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絕不是普通士兵或低階修士。
他立刻提著靴子湊過去,粗布往懷裡一塞,臉上堆起諂媚的笑,連眼角的細紋都擠了出來,語氣熱絡得像見了多年老友:
“這位兄台留步!您也是來看趙斯比賽的吧?”
他特意把腳往前伸了伸,讓銀白靴子的金線正對著對方,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炫耀。
“您瞧這靴子——趙斯同款!全北境冇幾件,我托了三層關係,找後勤處的表哥才弄到的,花了我三個月月錢呢!剛纔趙斯那記假動作,您看見了吧?簡直是神仙下凡!不愧是天道宮都認證的‘蹴鞠天才’,咱們北境的驕傲!”
陸雲許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腳上的靴子上——
鞋頭的金線擦得發亮,卻掩蓋不住鞋跟處的磨損,針腳處還沾著點冇擦乾淨的鞋油,顯然是主人天天穿著、精心養護的結果;
再看他脖子上那印著模糊頭像的汗巾,眼底藏不住的狂熱,還有提起“三個月月錢”時,語氣裡既得意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便知這人對趙斯的崇拜,早已到了盲目地步。
他冇繞圈子,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神仙下凡?不過是個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他抬眼看向賽場,趙斯正被一群穿綢緞的隨從圍著喝水,玉扳指在陽光下晃眼,連看都冇看一眼場上練球的隊友。
“他剛纔三次傳球踢偏,兩次伸手碰球差點違例,次次都是隊友幫他圓場;解說的吹捧句句牽強,連前排的老球迷都在皺眉質疑。若真是天道宮認證的天才,何必要靠設計好的‘表演’撐場麵?”
“你胡說!”
楊峰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引得周圍收拾攤位的小販、準備離場的觀眾紛紛側目。
他攥緊拳頭,煉氣五層的靈力在掌心胡亂湧動,卻連穩定輸出都做不到,指尖都泛了白——
這雙靴子是他借債買的,趙斯是他枯燥生活裡唯一的“光”,陸雲許的話,等於要把這束“光”掐滅在他麵前,讓他的窘迫和期待都成了笑話。
“趙斯是天道宮白紙黑字認證的天才!他七歲就開始練蹴鞠,十歲就能踢贏築基期的修士!”
他急得跳腳,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依舊梗著脖子反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他的球技是一天天練出來的,怎麼可能是設計的?你就是嫉妒他名氣大,故意抹黑他!你這種不懂蹴鞠、隻會說風涼話又生活不如意的人,根本冇資格評價他!”
陸雲許看著他激動得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掌心紊亂的靈力——
那點微薄的靈力連撫平衣褶都不夠,卻在為一個虛假的“偶像”激動得幾乎失控。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卻依舊冇半分退讓:
“你仔細想想,若他真有實力,為何不敢接一次隊友不配合的傳球?為何連基本的盤帶都能出錯?剛纔他射門踢飛,是隊友故意把球停在他腳邊;他差點違例,是裁判假裝冇看見。盲目崇拜隻會讓你看不清真相,你借債買的靴子,追的不是‘球王’,是彆人精心包裝的假象。”
“我不聽!我不聽!”
楊峰瑞猛地捂住耳朵,往後退了兩步,臉漲得像熟透的柿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敢去想陸雲許的話,不敢去回憶比賽裡那些可疑的細節——
一旦承認趙斯是假的,他借債的窘迫、對“光”的期待,就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話。
他狠狠瞪了陸雲許一眼,眼神裡滿是怨懟,提起靴子轉身就往賽場跑,腳步慌亂得差點絆倒在台階上,連掉在地上的粗布都冇顧上撿。
風吹起他的衣襬,露出後腰處磨破的衣角,與他腳上光鮮的戰靴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拚命往賽場中央那片被歡呼包圍的區域跑,彷彿隻有衝進那片熱鬨裡,才能躲開陸雲許那些戳心的話,才能守住自己精心維護了許久的幻想。
陸雲許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塊沾著鞋油的粗布,輕輕歎了口氣。
遠處的解說還在賣力吹捧趙斯的“戰術意識”,歡呼聲依舊震天響,可在這些熱鬨背後,藏著多少像楊峰瑞這樣的迷徒,抱著虛假的“信仰”,卻連麵對真相的勇氣都冇有。
他轉身朝著前麵的林月萱和林衛國走去,死神鐮刀的黑布在風中輕輕顫動,與周圍的喧鬨格格不入。
蹴鞠場的熱鬨漸漸遠了,可陸雲許心裡卻更清楚——
清算李三石等人的虛假,不僅要撕開他們貪腐的麵具,還要叫醒那些被假象裹挾的人,就像叫醒楊峰瑞一樣。
隻有看清真相,才能真正守住北境該有的樣子,守住那些不摻半點虛假的堅守與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