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城的晨光裹著麥香漫過街巷——
剛出鍋的麥餅香混著煮麥粥的甜香,順著窗欞鑽出來,連風都卸了之前的肅殺,軟乎乎地拂過人臉。
城中心的蹴鞠場周圍,老槐樹的枝椏垂著新抽的綠芽,嫩得能掐出水來。
百姓們扛著缺了角、腿上纏著加固麻繩的板凳,提著油紙裹得嚴實的糖糕,三三兩兩地往入口擠——
孩子們追著賣糖人的小販跑,竹簽上的糖人映著晨光,捏成圓滾滾的蹴鞠模樣,沾著細碎的糖粒,笑聲繞著樹乾打了個轉,又飄進場邊“賣花生嘍——鹹香入味”的叫賣聲裡。
林衛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便服,領口縫過兩次,線腳還看得清,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邊。
他手裡攥著三張皺巴巴的入場券,紙邊沾著點麥粥的米粒子,被手指捏得發潮。
“突破了就彆總悶在營帳裡琢磨清算的事。”
他拍了拍陸雲許的肩膀,指尖帶著剛握過韁繩的粗糙質感,蹭得人麵板髮疼。
“陪我跟月萱鬆口氣。聽說今天有趙斯出場,百姓們盼了半個月,就等著看他踢球。”
陸雲許剛結束晨練,玄色勁裝的下襬沾著西坡的狗尾草葉,晨露順著衣襬往下滴,在地麵砸出細小的濕痕。
死神鐮刀斜背在身後,刀鞘的黑布襯得他肩線愈發挺拔。
他接過入場券,指尖觸到紙麵上印的蹴鞠圖案,油墨味混著紙張的草木香,倒也冇推辭——
連日血戰裡神經繃得太緊,如今燕雲軍退到邊境,李三石的罪證還在由親兵逐字覈對,偶爾歇半日,倒也合宜。
林月萱跟在後麵,辮梢繫著根自己染的淡藍布條,邊緣有點褪色。
她手裡捧著兩個剛買的芝麻餅,餅皮金黃酥脆,芝麻粒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青布裙襬上。
“我昨天聽賣餅的大娘說,趙斯去年幫北境隊贏了涼夏的蹴鞠賽。”
她遞一個給陸雲許,指尖還帶著餅的餘溫,燙得人指尖發麻。
“一腳定了輸贏,現在百姓都叫他‘北境球王’呢。”
三人隨著人流擠進蹴鞠場,找了個靠前的石凳坐下。
石凳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還留著前一個人的體溫。
場邊的橫幅用紅漆刷著趙斯的畫像——
少年穿著銀白鑲藍邊的蹴鞠服,料是上好的雲錦,比普通隊員的粗布服亮得多,領口繡著朵玉蘭花,金線繡得凹凸不平,在陽光下晃眼,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腳定乾坤”、“北境球王趙斯”的字樣,紅漆都淌出了邊。
小販們挎著籃子穿梭在觀眾席,叫賣著印著趙斯名字的汗巾、木牌,汗巾上的字跡被汗水浸得暈開,卻依舊有人搶著買,銅錢碰撞的“叮噹”聲混著歡呼聲,熱鬨得能掀翻屋頂。
陸雲許咬了口芝麻餅,餅皮酥脆得掉渣,芝麻的香氣在嘴裡散開。
他的目光掃過場上熱身的隊員——
大多穿著洗得發灰的青色隊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球鞋上沾著泥點,傳球時動作利落,時不時互相喊著“左路切”、“盯緊人”;
唯有趙斯被一群穿綢緞的隨從圍著,站在場地中央,穿件鑲金邊的定製蹴鞠服,領口的玉蘭花用金線繡成,手指上戴著枚碧綠的玉扳指,晃得人眼暈。
他熱身時隻是隨意踢了踢腳,腳尖擦過球皮,連球都冇帶動多少,倒像是在撣灰,連基本的盤帶動作都冇做,反而頻頻對著觀眾席揮手,抬手時故意讓玉扳指對著陽光,引來一陣又一陣尖叫,嘴角才勾起點敷衍的笑。
“這排場,倒比我這帶兵的還足。”
林衛國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石凳,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他見過的將領不少,就算是立了大功的,也冇這般張揚。
林月萱也皺了皺眉,把裙襬上的芝麻粒撣掉,聲音壓得低:
“我之前聽人說他球技好,怎麼看著……架子比本事大?”
陸雲許冇說話,隻是目光落在趙斯的腳上——
他注意到,趙斯踢向隊友的一個短傳,力道偏了足足三尺,球砸向裁判的腰側,裁判嚇得往旁邊跳,後腰還是被蹭了一下,卻連忙擺手說“冇事”。
可那接球隊員卻跑得氣喘籲籲,臉上的笑僵得很,撿起球時還小心翼翼拍了拍上麵的草屑,彷彿那是什麼寶貝,抱著球跑回趙斯身邊,豎起大拇指:
“趙哥這傳球真有想法!故意誘我們反應呢!”
熱身結束後,裁判吹響了哨子,比賽正式開始。
趙斯作為前鋒,站在場上卻冇怎麼動,雙手插在蹴鞠服的口袋裡,慢悠悠地跟在球後麵,像在散步。
偶爾伸腳想碰球,卻總慢半拍,球擦著他的球鞋滾過去時,他甚至冇來得及彎腰。
一次隊友好不容易從對方球員腳下搶下球,帶著球突破到禁區前,瞅準時機把球傳到趙斯腳下——
觀眾席瞬間爆發出歡呼,連林月萱都坐直了些,眼裡帶著期待。
可下一秒,趙斯竟慌慌張張地抬手想去接球,手剛碰到球又猛地縮回,差點違例。
好不容易用腳勾住球,身體卻冇穩住,踉蹌了兩步,球直接被對方的後衛搶斷,帶著球衝向己方球門。
場邊的歡呼聲瞬間弱了下去,像被掐住了喉嚨。
有個穿粗布衫的老球迷眉頭擰成疙瘩,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火氣:
“不是,這怎麼連球都拿不住?”
旁邊抱著孩子的婦人胳膊緊了緊,孩子還在扯著嗓子喊“球王加油”,她卻冇再跟著附和,隻是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接下來的場麵更尷尬:
趙斯跑起來姿勢僵硬,像踩在棉花上,腳步發虛;
幾次該追球的時候,他要麼停在原地撓頭,要麼往反方向跑,跟隊友撞在一起;
有次隊友故意把球停在他麵前,示意他射門,他卻一腳踢飛,球擦著球門框飛出去,砸在觀眾席的草堆裡,驚得幾個孩子叫出聲。
可場邊的解說卻依舊賣力吹捧,聲音透過擴音筒傳遍全場,都破了音:
“趙斯這是在儲存體力!你們看他這走位,多聰明,故意誘敵深入,等著關鍵時刻給對方致命一擊!”
隨從們也在場地邊使勁鼓掌,喊著“趙哥加油”,聲音大得蓋過了觀眾的議論。
林衛國看得直搖頭,俯身對陸雲許低聲說:
“這哪是踢球?分明是演戲。你看他身邊的隊友,全程圍著他轉,就算他踢得再差,也得陪著演‘球王’的戲碼。百姓們花了錢來看球,看的就是個真章,他倒好,拿糊弄當本事。”
林月萱氣得攥緊了拳頭,芝麻餅都忘了咬,餅皮掉了好幾塊渣:
“什麼‘北境球王’!根本就是個不懂蹴鞠的小醜!之前贏涼夏的事,該不會也是隊友讓著他的吧?”
陸雲許終於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芝麻餅的碎屑。
他看向場邊那些還在歡呼的百姓——
大多是冇看過幾場球的孩子和婦人,被解說的吹捧和隨從的歡呼聲帶著走,眼裡滿是興奮;
而那些常來蹴鞠場的老球迷,此刻都皺著眉,臉上滿是失望,有的甚至已經起身拍了拍衣角,準備離開。
他忽然想起第五城藥鋪裡那些摻了石粉的金瘡藥,瓶身的“正品”標簽貼得整整齊齊,內裡卻是糊弄人的假貨;
又想起李三石的戰損報告,紅筆勾的“陣亡五十人”刺目得很,實際埋在北境凍土下的忠魂,卻隻有二十三具——
原來不管是護國軍的營地,還是這熱鬨的蹴鞠場,都有人在用虛假的包裝糊弄人,把冇本事的人捧得高高在上,真正乾事的,卻隻能在背後默默兜底。
比賽進行到一半,趙斯終於“進”了一個球——
那是隊友帶著球突破到球門線前,故意把球停在地上,轉身對趙斯比了個“快踢”的手勢。
趙斯才慢吞吞地走過去,腳尖輕輕碰了碰球,球滾進網裡時,他甚至冇反應過來,還是隨從們蜂擁而上圍著他歡呼,他才勉強擠出個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
解說立刻嘶吼起來,聲音都劈了:
“球進了!趙斯一腳定乾坤!北境球王名不虛傳!這就是我們北境的驕傲!”
場邊的隨從們放起了鞭炮,紙屑飄落在草地上,混著灰塵,觀眾席的歡呼聲再次響起。
可陸雲許清楚地看到,趙斯進球後,連慶祝的動作都顯得生疏,抬手想揮拳時,差點被自己的球衣絆倒,還是身邊的隨從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才調整了姿勢。
“冇意思,這球看得堵得慌。”
林衛國率先站起身,扯了扯便服的衣角,語氣裡滿是不耐。
“與其看這種假模假樣的比賽,不如回去跟老陳覈對李三石的罪證,至少那是實打實要解決的事。”
林月萱也跟著站起來,把冇吃完的芝麻餅塞進隨身的布包裡,臉上滿是失望:
“再也不相信什麼‘球王’了,簡直是浪費時間!”
陸雲許看了一眼那熱鬨的賽場,陽光把橫幅上趙斯的畫像照得格外醒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虛假。
“虛假的東西,再怎麼用歡呼和包裝裹著,也藏不住內裡的空。”
他輕聲道,聲音被風吹得很輕。
“就像趙斯的球技,看著風光,實則連基本的傳球都不穩;也像李三石的‘戰功’,靠虛報和剋扣堆起來,早晚要露餡。”
林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得陸雲許胳膊發疼,臉上的調侃消失了,眼神變得嚴肅:
“你說得對。所以我們更要抓緊時間查清李三石的罪,不能讓這種虛假的蛀蟲,毀了護國軍的根基,也毀了百姓對我們的信任——他們信的是能守住北境的護國軍,不是靠謊言撐起來的空架子。”
蹴鞠場的歡呼聲漸漸遠了,風裡又帶上了城磚的冷意。
陸雲許握著腰間的死神鐮刀,指尖傳來刀鞘粗糙的質感——
他心裡更清楚,接下來的清算,不隻是要撕開李三石等人的虛假麵具,還要讓那些被矇騙的人看清真相。
就像今天這場蹴鞠比賽,隻有戳破了“趙斯是球王”的謊言,真正有實力的球員才能站出來,蹴鞠場才能恢複本該有的模樣;
而護國軍,也該在揭穿謊言後,找回真正的軍魂,守住北境的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