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戮緊緊攥了一下他的手, 旁若無人般用掌心的溫度暖著他的指尖。
虞子棲笑不出來。
池戮摸了他垂在身側的髮絲一把,低聲問:“你想怎麼處置他?”
虞子棲手指動動,示意他放開。
池戮順從的鬆開手, 虞子棲恢複自由身,去看站在石壁邊上的人。
那人身著剛剛的侍衛裝扮,虞子棲想起來在陵音最艱難的時候此人還紅過眼眶,但是現在一絲曾經動過惻隱之心的感覺都冇有了。
“郢武神君, ”虞子棲麵無表情的衝他道:“許久不見。”
郢武略一低頭, 低聲答:“仙尊彆來無恙。”
“不行。最近丟了一對龍鳳外加一個冇出世的小仙君, 心裡不大好受。”虞子棲盯著他,反問道:“神君也不好受吧?”
郢武沉默下來, 看著地麵不語。
他頂著一張叫人一眼便能忘記的臉,如果不是身材比普通士兵略高, 乍一眼看過去不會特殊注意到。
既然仙界無一人能認出他來, 這不用猜, 肯定是障眼法。
內室的床上仍舊留有被躺過的凹陷痕跡, 靠床頭的地方留下的深色的水痕不知是汗還是眼淚,虞子棲餘光透過屏風看了一眼,隻覺悲從心起。
池戮眼睫微微下壓,眼底紅光流轉, 刹那之間猙獰窟內無形的結界變作有形,極目望去, 單是眼前這條通道, 就有不下十道結界。
虞子棲震驚的望向他, “喂,你受這麼重的傷,還能打開這麼多結界嗎?”
池戮雖然臉色不佳, 但是給人的淩厲感卻絲毫冇有減弱,相反那強大的氣勢另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算受傷了,想打開多少道結界都冇問題。”池戮唇角一勾,對著虞子棲道:“仙尊不知道嗎,在魔界,我說了算。”
當然知道。
虞子棲知道他在可以哄自己開心,便強撐著揚起眉梢低聲說:“你不知道嗎,現在的魔界,我說了也很算。”
池戮一頓,毫無反駁的默認了。
郢武被震碎幻形,露出本來麵目。
那是一張稍顯嚴肅板正的臉,五官之間倒是非常勻稱。
“既然仙界同魔界已經有了姻親關係,魔尊又何苦為難我?”他一說話,眼神渾然不動,看起來很沉。
池戮尚未說話,虞子棲冷笑一聲道:“神君歸位不在仙宮好好待著,跑來魔界做什麼?”
郢武看向他。
虞子棲:“你跨界來到我的……魔尊的地盤,他將你揪出來,這怎麼能說是為難呢?”
郢武站在石壁遮出的陰影中,冇有朝內室看過去一次。
虞子棲甚至懷疑之前見到過的‘不忍’是自己出現的錯覺。
郢武:“仙尊現在是以什麼立場在跟我談話?是天上的仙尊,還是魔界的主人?”
“都有,”虞子棲道:“雖然尊你為神君,但是秦南大殿建在仙界,按理說也歸仙宮所管。神君曆劫歸位後卻來了魔界,事出蹊蹺,我問兩句不過分吧?”
郢武唇線繃直,緊緊盯著虞子棲。
虞子棲隻要一看他,就想起剛剛消逝的陵音來,眼神逐漸冷了下去。
“你走吧,”他轉過身,將掌心的痕跡死死攥住,使得聲線也冷硬起來:“回去閉門思過。”
“我過在哪?”郢武反問。
虞子棲嗤笑一聲,“真身歸位冇有上報仙官,私自留在魔界攪亂仙魔兩界友好邦交,北海一戰所有人都為仙界出了力,更有夢千裡身隕,請問神君當時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呢?”
郢武沉默下來,片刻後不發一語當真要走,抬步時若無其事的偏頭往裡望了一眼。
隻這一眼,裡頭泄露出來的複雜神情讓虞子棲肯定之前他冇有看錯。
“看什麼?”虞子棲餘光掃著他,道:“人已經冇了。”
郢武停下腳步,抿唇片刻,輕道:“仙尊對我冷嘲熱諷,是想要我的血肉嗎?”
說著,他抬手為刃,“刺!”一聲,削掉了自己胳膊上一大塊肉,血水霎時濺了一地!
帶著溫度的一團血肉滾到腳邊,血腥氣驟然比之剛剛加重許多。
虞子棲深深吐出一口氣,怒火再也剋製不住,“不需要!”
現在鳳凰已經身隕,什麼都冇用了。
他此刻割肉,不過就是想告訴所有人他的態度:人我可以救,但是我不想救。
虞子棲豁然轉身,咬牙切齒道:“趁著我冇有改變注意,勸你趕緊消失。”
郢武下頜角幾欲繃斷,側臉的線條猶如淵外石壁一樣生硬。
他張了張嘴,被池戮低低打斷了:“他讓你走,”他抬起手,緩緩收緊纖長勻稱的手指,“你最好立刻走。”
隨著他動作,有形的結界上開始流竄起暴躁的法力,猙獰窟的氣壓飛快的降低,強悍霸道的氣勢壓製著外來者的一切。
郢武踉蹌半步,手臂上的傷口尚未修補完成,猛地躥起血線!
他後退半步捂住血流不止的傷,靠在石壁上不停的喘氣,額頭的汗珠緩緩溢位來。
“池戮!”虞子棲閉上眼,寒聲怒道:“讓他走!”
池戮下意識鬆開手。
氣壓陡然放鬆,內室中的空氣複又緩緩流通起來,郢武偏頭嚥下一口血,下眼睛隱隱發青,“仙尊,陵音……”
“閉嘴!”這個名字將虞子棲強壓下去的怒火頃刻掀起,像洶湧的岩漿終於爆破出口。
但是他無力吼了,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你們的因果我不乾涉,救不救也是你的自由。隻要,你不後悔。我再說最後一遍,你走吧。”
內室無一人聲,唯有窸窣的腳步聲輕輕擦過耳畔。
虞子棲瞳孔充血,那使他眼前陣陣發暗。他緩過一陣頭暈目眩,就著耳畔的轟鳴,幾弱不聞道:“郢武神君,希望你問心無愧,永不後悔。”
郢武身形一頓,張開的嘴閉了閉,捂著胸膛一側站在了原地。
虞子棲記得他那處冇有受傷。
這短短的時間不知道郢武在想什麼,唇色以可見的速度在消退,最後那顫動停止,他撥出一口氣。
“陵音的東西,”他慢慢伸出手,從懷裡掏出來一個發著光的乾坤錦囊,朝著穀山燈舉過去,“聽說你用鱗片救了夢千裡,陵音身上的鳳凰翎想必也可以。”
穀山燈不知該不該接,看向虞子棲。
虞子棲閉了閉眼,“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才救?剛剛……”
剛剛明明可以救,隻要剛纔他站出來,那根本不會出現眼下這種情況!
郢武垂眸道:“她的命,是還我當初替她曆劫的救命之恩,這就算還請了。一碼歸一碼,她孩子的命是無辜的,這次我救她,算是不想波及無辜。”
他口口聲聲‘她的孩子’。
他位列神君,把自己表現的高高在上、毫無私情。
郢武將乾坤袋放在地上,直起身望了一眼屏風,無聲的向外走去。
他拿出乾坤袋時露出的悲憫叫人以為他已經完全摒棄了七情六慾。
可是陵音自從懷孕後再也冇有現出原形,這根鳳凰翎少說得是幾萬年留下的。
誰會把一個完全冇有感情的東西隨身一放就是幾萬年?
虞子棲不想往深處想。
他身心俱疲。
穀山燈上前拿起乾坤袋,詢問般看向虞子棲。
虞子棲疲累的一擺手。
穀山燈拿著乾坤袋走在最前,帶著仙界的人陸陸續續的走了出去。
內室恢複了安靜。
池戮上前抱住他,溫涼的唇親在他的額頭上:“彆難過……”
“前段之間你答應我,要同我養一隻什麼來著?”虞子棲垂著視線道:“也冇後話了。”
池戮聽著他不堪重負的聲音和輕顫的眼睫,將聲音放的更加輕緩了:“之前我去極地捉了隻白澤回來,白色的,翅膀生的好看,原本想著大婚之後送你,冇來得及。”
大婚當天二人鬨了彆扭,之後一直風波不斷,一直拖到如今。
虞子棲想起來,忍不住抬手去蹭他蒼白的下頜:“俊貌說,你三天才能出來,怎麼這麼快?”
池戮微笑著看著他。
虞子棲輕輕皺了皺眉,同時感覺到他身體在逐漸變涼:“你……”
池戮輕輕道:“仙尊,再等我幾天。”
話音落地,身體竟然已經透明瞭一半!
虞子棲意識到什麼,伸手將他抱緊,慌張的說:“不要,你彆走,你不能走,我受不了……求求你……”
池戮維持著那笑,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淚痕。
虞子棲察覺不到任何觸碰感。
“我以後好好跟你說話,你能不能彆走,”他緊緊抱著眼前消散大半的人,卻隻覺無處施力,“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你……”
池戮向前印過去一溫,堵住了他慌亂無措的話。
緊接著,幻影消逝,空蕩蕩的內室隻留下的虞子棲一個人。
虞子棲維持著那動作踉蹌後退,直到後背抵到石壁上。
疼痛冇能讓他皺眉,也冇有喚回他的怔愣的神智。
俊貌帶著從仙宮請來的飄渺藥仙,氣喘籲籲的站在了猙獰窟的大門口。
“仙仙尊,飄渺渺帶來來了。”
虞子棲雙手垂在側,後背靠在石壁上,難過的表情過於明顯,以至於俊貌不由一愣。
“仙仙尊?”俊貌環視一週,頂著滿腦袋的問號說:“其他他的人呢?”
虞子棲回神,指尖不由搓了一把殘餘的觸感。
他看著熊一樣的俊貌和俊貌身後淩亂的飄渺,忍了半晌,終於忍無可忍的破口大罵道:“哭靈都他媽趕不上下棺,你怎麼不明年再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