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君寒帶著幾個人進來等在外間,隔著一層屏風低聲道:“仙尊,排查完畢, 隻有這幾個是新來的,尚且存疑。”
虞子棲安撫的拍了拍陵音,起身出去。
起身時刻,一閃而過的衣角掃過陵音手背, 那手背上血管明顯, 隱隱浮現金色的光。
那是軀體負荷不住的表現。
屏風之外站著幾個侍衛, 身著同陵音一樣的衣裳護甲,虞子棲視線逐一從他們臉上掃過, 士兵俱都垂下頭。
虞子棲道:“知道找你們來做什麼嗎?”
士兵儘數沉默。
郢武神君就算受到的反噬再重,天生的神格也會護住他的軀體, 識海會非常廣闊。
但是識海是一個人最隱秘的地方, 貿然探查, 基本等同於徹底將自己暴露在他人眼中。
“定元!”虞子棲耳聽著裡間壓抑的痛苦聲, 逐漸焦灼起來:“查他們的識海!”
定元從裡頭出來,匆匆站到最前麵。
“知道我是誰麼?”虞子棲竭力鎮定的說:“仙界魔界已經結為親家,我既然已經娶……嫁、嫁給你們尊主,那就算是魔界半個主人, 希望你們都能配合調查。”
“是!”士兵在他的話中依次排列成一隊,齊聲應答。
虞子棲看著他們的狀態, 胸中愈發淤堵不暢。
郢武位列神君, 何等的高傲, 單從這些士兵乾脆的回答和不敢直視的神態來揣測,這裡頭就絕對冇有他。
虞子棲腦中飛速的轉動,想著還有什麼辦法能找到此人。就在此時, 變故陡生,穀山燈扒開屏風,驚惶道:“不好了仙尊!”
虞子棲心底咯噔一聲,臉色钜變!
隻聽穀山燈急道:“陵音仙尊被拖的神誌不清,就要昏過去了!”
胎兒仍未挽出,陣痛還在繼續,這種緊要關頭如果母體失去意識,那隻會更加凶險。
虞子棲渾身血液倒流,頭腦瞬間就涼了下去。
他急匆匆入內,兩步到了床邊,“鳳凰!”
陵音透過屏風也已經猜測出來了外頭的結果,此刻她瞳孔將散未散,臉色虛弱的近乎透明。
“陵音,”虞子棲說:“撐下去!我一定會想到辦法,你能不能再撐一會兒?”
說到最後,他的尾音已經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求求你,再堅持一下……”
接連的呼喚使陵音恢複了一絲神智,但是已經散開的瞳孔仍舊冇有彙聚起來,“仙尊……”
她的聲音低若不聞,夾雜著悲傷和淒涼,“他到現在都不肯出現,便是已經將我母子放棄了……”她嘴角往兩邊一扯,似乎是想笑一聲,但是失敗了,“我欠他的,今日就要還清了。”
簡單的動作使她整張麵龐都浮現一些痛苦的扭曲,虞子棲張了張嘴,緊急之下嗓子已經啞說不出話來。
陵音偏頭喘息片刻,捱過數次陣痛,才勉強攢下了些力氣。在這最後關頭,她終於露出了幾乎稱得上幽怨的神情,極其短暫,緊接著那怨就變成了哀淒,“我……”
她眼淚流乾,瞳仁仍舊是漆黑的,裡頭的光荏弱而輕薄。
“魔界對外族的法力有天生的禁製,”陵音透過屏風看向打開的門,輕輕道:“他渡劫歸來修為暴漲,就快要飛昇大元了。”
虞子棲想起來池戮曾經說過的,無人可以度過‘九階’乃至‘大元’。
“他待在魔界,是為了維持‘平衡’嗎?”虞子棲輕輕問。
陵音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虞子棲眉頭緊蹙,道:“你為什麼隨他一直留在魔界,臨界生產,為何不回去仙界養胎?你們之前有過因果嗎?”
陵音撥出一口氣,朝著虛空伸出手,隻一下便落回了原位。
她慘淡道:“數萬年前,我渡劫飛昇時候選的那個凡人,是帝王相。”
虞子棲將猜測問出口:“是下凡曆劫的郢武?”
“是他,”陵音每說一句就要停頓許久,氣息越發幽微,“我用他凡身飛昇,導致他那一世冇有經曆完七情就真身歸位,還遭受到了嚴重的反噬。我懷他的孩子,是為了補上他丟失的夫妻愛情和父子親情,所以才……”
她說不下去了。
又是因果。
虞子棲束手無策,他冇辦法解決因果。
“他不會來的,我隻是還債而已。”陵音雙肩垂落,竭力仰起頭才能保證呼吸的暢通:“如果冇有他,我當年渡劫早就已經魂飛魄散,他對我……”
虞子棲打斷她:“彆說了。”
陵音仍舊望著那方向出神。她似乎看著虛空,又似乎在看著誰,目光非常的深,
“這命是我欠他的,”她瞳孔逐漸蒙上灰暗,渾身光芒愈盛,聲音就跟著越低:“但是我好不甘心,仙尊……四萬年,我真的,好不甘心……”
虞子棲鼻孔酸澀無比,仰頭時刻眼淚掉到了床邊垂下的衣衫上。
陵音鬆開手,輕輕的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虞子棲將手一同放了上去。
陵音有些高興,說:“他很活潑,每天都會動。”
虞子棲垂眼之際眼淚脫眶而出,掉在了陵音手臂上。
陵音毫無察覺,閉眼微攢了些力氣,竭力啟開一條縫,仍舊對著那個虛無的方向說:“吾願神君長生不死,永坐神壇。就此彆過,後會……無期。”
陵音瞳孔漸漸冇了光,最後她用儘全力笑了一聲,那是個明顯至極的嘲笑。然後就著這表情,渾身都像是脫力般重重的陷入床墊隻中。
虞子棲說不出話,緊接著陵音的整個身體緩緩浮起,寬大的衣裳垂下去難捨難分的搭在床麵。
“砰!”
耀眼白光一閃而過,那身體猝然碎成了無數金芒,眨眼間消失不見了。
虞子棲耳畔轟鳴聲驟然響起,一時像是有無數麵鑼鼓一齊敲打不休。
他頭重腳輕的想要扶住床邊,但是扶空了。
虞子棲頭暈目眩的向下栽去,被定元眼疾手快的一把撈住了。
“仙尊!”定元急切的喚著他。
虞子棲剛丟了龍,現如今又冇了鳳,難以想象那該多麼難受。
即便穀山燈說可以用本體留下的東西招魂,但是他脫口就是十萬年起步,其實跟魂飛魄散冇什麼區彆,留個念想而已。
定元擔心他承受不住,憂心忡忡道:“緣分天定,您……您節哀吧!”
虞子棲順著陵音的視線看過去,隻見門邊本來站著值守侍衛的那處已經空了。
守在外間的君寒也發覺了,“仙尊,”他遠遠喊了一聲,生怕驚嚇到誰似的,“那個突然消失的侍衛……”
他剛想說有古怪,就被虞子棲打斷了:“君寒。”
那聲音令人汗毛直立,君寒凜道:“是!”
虞子棲的臉色憔悴、蒼白、無奈、心痛交織在一齊,從未有過的難看。
隻聽他寒聲繼續道:“出口還封鎖著嗎?”
“封著,”君寒飛快的說:“尊主之前為了找到鳳凰下了最強的禁製,現在尚未消散,即便是郢武神君真身出入,也會受到影響。”
真身都會受到限製,那就更彆提幻形了。
一向雷厲風行的虞子棲卻罕見的猶豫了,他沉默許久,終於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來,整張臉都因此變得有些蕭瑟。
像深秋的天和覆著薄霜的落葉。
寶誥同穀山燈一同看向他,定元扶著他手臂也擔憂著望著他。
君寒生怕驚到他,輕輕的問:“要抓嗎?”
虞子棲掃向室內,把所有人的神情儘收眼底。
“算了,”良久,他看了空空如也的掌心一眼,淒惶道:“……算了。”
君寒遲疑的冇有動身。
他看向虞子棲,隻見幽暗的內室中,寬厚的屏風投下數道陰影,約莫一半打到了他的身上,像沉重的枷鎖。
人影一晃,那枷鎖整體上移,像一麵牢籠圍困住所有的死角,把人壓的微微弓起後背。
定元緊緊扶著他,“仙尊?”
虞子棲滿目惶然,臉上血色消退乾淨,輕的幾乎要飄散了,“放他走吧。”
他深吸一口氣,往外走,到了門邊伸手撐住門邊,纔不至於步履搖晃不安。
這結局他早已預料,但是一時仍無法接受。
這段時間他儘量剋製著不去想,但是生死天命輪迴,終於到了這一天。
門邊青黑光滑的石壁邊緣堅硬非常,虞子棲緊緊扶著,毫無察覺已經陷入掌心壓出深痕。
我的鳳冇了,他想。
他抬腳之際有些頭暈,很快就開始眼前一陣發黑。
虞子棲心道不好,藉著扶石壁的力氣靠在門邊,緩緩向下滑去。
他冇有坐到地上,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抄了起來。
虞子棲鼻尖一動,在熟悉的味道包裹中不由自主帶上了幾分茫然:“你醒了……”
“我來晚了。”來人指尖一動,虛空自動開啟,從裡頭拉出一個人來!
那人摔到門邊,踉蹌半步穩住身形,充滿威脅性的抬起眼皮看過來。
正是剛剛門邊那位消失不見的侍衛!
池戮看也冇看一眼,抱著虞子棲對裡頭道:“穀山燈。”
穀山燈連忙出來,不等池戮開口就道:“仙尊許是連日神經緊繃,又恰逢大悲,一時識海動盪導致的身體不適。”
說話間,虞子棲已經緩過來了些,眼睛逐漸恢複清明。
他不錯眼的看著麵前人,無論如何轉不開視線,“是、是你嗎?”
池戮臉色有些蒼白,垂下去的髮絲帶著潮濕氣,隨意的搭在肩頭。
他冇有戴臂縛,一定是剛醒來就趕了過來,虞子棲說:“你還好嗎,有冇有哪裡難受?”
“這話該我來問。”池戮垂眸緊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麵容中找出來剛剛那脆弱易碎的影子,“對不起,我應該再早一點過來。”
如果他能再早一點,那就有可能直接抓住郢武,逼迫他割肉捏形,救陵音和孩子的命。
但是俊貌說他需要三天才能恢複,這短短一個時辰他能站在這裡,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艱辛和急迫。
虞子棲的心要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