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棲有很多話想要說、想要問, 比如孩子是誰的,為什麼不肯回仙宮,甚至連定元的訊息都不回……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虞子棲說:“先保住自己,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陵音沉默許久,她的法力耗儘,維持不住幻形, 瘦小的身體縮在肥大的衣袍中, 沉重的鎧甲壓的她幾乎傳不過氣。
虞子棲取下堅硬的甲片, 擱在床下。
陵音單薄的身體貼在床上,輕輕、薄薄的一層, 她抬起眼皮祈求道:“我捨不得他。”
虞子棲給他擦掉側臉的眼淚,使她半張臉都泛著潮濕的水光。
“我養了他那麼久, ”陵音耳畔的髮絲都被沾濕了, 她靜靜的流著眼淚:“我想看看他。”
虞子棲沉默以對, 陵音在這沉默中猝然崩潰:“我想讓他好好的長大, 我想陪著他,仙尊……我不想死……”
虞子棲霍然起身,眼中潮濕的水汽已經彙聚到一起,就要盈滿而出。
修長的手指緊緊抓住屏風, 暴起的筋骨撐出一道道痕跡,虞子棲對外道:“穀仙還有什麼辦法?香火、法力、神識……什麼都好!能救她嗎?”
外間的人影投射在屏風上, 全都是凝重模樣。虞子棲餘光甚至可以掃間門口的侍衛臉上浮現的表情儘是不忍。
穀山燈輕輕一動, 將頭埋的更低了些。
虞子棲深吸一口氣, 將眼眶中的水霧逼回去。他轉出屏風,對著穀山燈道:“說吧。”
穀山燈為難道:“除非……用生父血肉易魂。”
虞子棲眉頭皺起,忍不住問:“要怎麼做?”
穀山燈看起來非常躁, “請孩子的生父割下血肉,練成軀體,再把胎兒魂魄植入,或許會有一線生機。”
但是孩子的父親至今不知道是誰,更彆談找到他了!
就在此時,裡頭陡然傳出來一聲高亢的慘叫!
陵音開始生產了!
若是任由她生產,那結果不必說,必定會是母子俱亡。
虞子棲渾身的血液都從四肢收攏,他渾身冰涼的鬆開抓住屏風的手,毅然走進去內間。
“陵音,”他蹲下身,用力抓住陵音緊扣在床邊上的手,“聽我說,”他將這幾個字重複了好幾遍,直到她呼吸急促的看過來,才溫柔而果決的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鳳凰不住搖頭。
虞子棲緊緊攥著她的手,在她喘息的間隙中,飛快的道:“目前唯一能救你和孩子的辦法,就是找到孩子的父親,用他血肉捏出胎兒人形,再將胎兒魂魄移入其中。”
鳳凰的瞳孔逐漸散開,緩緩的轉到了空無一人的門邊。
“告訴我,”虞子棲直視著她,不容拒絕的問:“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
鳳凰視線回籠,瞳中閃動數次,再次泛起淚花。
“誰都行,”虞子棲循循善誘,“仙君、魔界中人、凡人,甚至妖族,都行,隻要他肯站出來,幫你母子度過這一關,我請寶誥為你們繫上紅線。”
“不行……”
陣痛襲來,陵音險些被那疼撕碎。緩過一陣之後,她額頭儘數被汗水浸泡濕透,整個人白的發光,像是瀕臨破碎的玉。
虞子棲將玉擦乾淨,極儘溫柔的說:“你捨不得他,我捨不得你,八萬年我纔將你養大,你要離開嗎?”
陵音搖搖頭。
虞子棲:“現在已經有了兩全之法,告訴我,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仙尊,”陵音淒慘無比的說:“我不能說,我不能說……”
虞子棲心思急轉,突然問:“他地位很高對嗎?”
陵音短暫的一頓,虞子棲知道自己猜對了。
能讓陵音覺得地位很高的,那就隻有仙、魔兩界的尊,妖、鬼界的王、人界的帝或者乾脆是神君。
虞子棲腦中飛快的搜尋符合的人,他想起身去問定元,但是陵音緊緊抓住他的手,另他一刻鐘也走不開。
陵音呼吸逐漸急促起來,再一次的陣痛即將到來之際,她指甲深深的掐入虞子棲的手腕中。
“定元、寶誥、穀山燈!”虞子棲對外喝道,然後低聲對著陵音道:“深呼吸,來,堅持,屏氣。”
仙界看重男女之彆,全因女仙極其稀少,而陵音作為上古神獸又算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因此生產這種極陰之事,定元一行人都候在外間。
虞子棲催促道:“快點!”
定元同穀山燈一齊低著頭匆匆走近內間,守在一旁。
“穀山燈幫幫她!”虞子棲飛快的道,既而吩咐寶誥:“現在立刻去雲海花樹,檢視陵音的姻緣線,找到孩子的父親!”
穀山燈施法幫她緩解疼痛,寶誥則焦急道:“已經檢視過了,陵音仙尊……”
“說就是了。”虞子棲詰問:“為什麼猶豫?”
寶誥垂頭道:“冇有姻緣。陵音仙尊的紅線孤高而立,周圍無一紅線!”
虞子棲一時驚疑不定。
也就是說,孩子的父親對陵音一絲情誼都冇有。
“啊——”
陵音臉色痛苦無比,整個人輕飄飄的陷在被褥之中,彷彿連嘶喊的力氣都要用儘了。
虞子棲暗罵一聲,怒道:“定元!六界之中地位高的尊、王、神君、皇帝!一個一個的排查,把他給我揪出來!”
“仙尊……”陵音拉著他,不住的搖頭,“不要找了,他不會同意的……”
虞子棲惱火無比,又憐又氣道:“你在這裡用命生孩子,他連麵都不露一下,現在有辦法救你們兩個,為什麼不試一下?你不想跟孩子一起活下去嗎?”
陵音蹙眉流淚,眼睛被淚水泡的有些腫脹泛紅。
虞子棲看了一會兒,正要催促定元,陵音帶著哭腔道:“他如果要來,早就來了,仙尊何必等人興師動眾的去請……”
虞子棲閉了一下眼,再睜開裡頭儘是憤怒決然,咬牙切齒對著外間道:“定元,再加一項,這位‘尊者’這段時間都不曾歸位,並且一直待在魔界!”
定元倒吸一口涼氣。
虞子棲恨聲問:“是誰?”
定元一直不敢言語。
虞子棲盯著他,冷笑一聲:“地位尊崇的神君、下凡曆劫當過帝王、一直在魔界冇有回去,這說的不是郢武神君嗎?”
隨著這名字落地,陵音的臉色緊跟著變了。
“君寒!”虞子棲揚聲喚道。
君寒走近內室:“仙尊。”
虞子棲豁然起身,側臉繃的很緊,片刻不停的吩咐:“封鎖魔界所有出口,集結各大營口士兵逐一排查,發現可疑的人直接帶到我麵前!”
君寒凜聲退下,虞子棲要起身,手被死死拉住了。
“仙尊……”陵音祈求般望著他,輕輕搖著頭。
這動作似乎已經耗儘了她的全部力氣,讓她看起來如此脆弱不堪。
虞子棲咬著牙問:“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嗎?”
陵音默然。
“明明知道,卻不相認,”虞子棲緊緊注視著他,但是強迫自己將語氣緩和下去:“他喝過忘憂水?”
陵音泫然欲泣,輕輕搖頭。
“是下凡曆劫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嗎?”虞子棲又問。
陵音停頓許久,再次輕輕搖了一下頭。
鳳凰一胎懷了數萬年,當時郢武帝君尚在仙界,那會二人就已經有了往來。
之後郢武下凡曆劫,鳳凰前往魔界臥底。繼而,郢武真身歸位,冇有回到仙界,卻直接來了魔界。之後鳳凰在魔界消失,再也冇有了訊息。
虞子棲眼中浮現血絲,眼角的縫隙徹底撐開,他必須用儘全力剋製著自己才能不至於當場發怒。
她和夢千裡截然相反,夢千裡至死不懂情愛,她卻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甘願搭上性命。
“他在哪裡,你就追到哪裡,懷了孩子搭上命!”虞子棲恨鐵不成鋼的說:“你貴為仙尊,你……”
陵音輕輕握住那手,蒼白著嘴唇仰起頭輕輕道:“我自願的。”
虞子棲一頓。
陵音繼續道:“我欠他的。”
虞子棲用力攥緊拳頭,爆起的青筋埋在血肉之下,幾乎把皮肉崩裂。
“你欠他兩條命嗎?”虞子棲惱火道:“你欠的你還,孩子是無辜的。他要是個男人,就該主動站出來!”
陵音呐呐道:“他不會來的……”
虞子棲看著她被汗水打濕的髮絲粘在側臉上,一絲初見時的冷清都找不著,倔強卻一如既往,頓時將後話都給堵在了嗓子裡。
他伸出手輕輕蹭了蹭她眼底的淚痕。
陵音目不轉睛望著他,似乎有千萬句話要說。
虞子棲被那視線逐漸瓦解了強勢,撥出一口氣,再次蹲下身安撫般順著她的頭髮。
陵音親昵的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虞子棲等她逐漸平靜下來,才輕聲說:“你要堅強點,千裡已經冇了,你也要離開我嗎?”
陵音搖搖頭,疼痛使她不能發聲。
虞子棲一下一下順著她用儘全力弓起的後背,妄圖能緩解一二。
但是於事無補。
陵音麵色越發的蒼白憔悴。
越到後麵,陣痛襲來之時,她連繃緊身體都無法做到了。
虞子棲看著他,難以言喻的心酸襲來,但是他無能為力。
他甚至需要緊緊咬住牙關,才能剋製住指尖的顫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