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王視線在俊貌身上一定, 緊接著就被虞子棲徹底擋住了。他站在最前頭,客客氣氣的告辭:“過後我們尋個日子,再探討女婿的人選問題, 告辭。”
虞子棲轉身而走,蛟王突然叫住了他的背影:“魔界的俊貌,來做什麼?怎麼進來的?”
當然是偷偷跟進來的,來偷取寒冰的!
虞子棲轉身之際再次露出那個窘促而短暫的笑來, 看起來有些微妙。
“想必是魔尊催我回去, 俊貌在岸邊等的擔心, 纔下來尋。”他彬彬有禮的說:“貿然闖入,還請見諒。”
他將視線挪向俊貌, 俊貌被那一眼釘在原地,電石火光間他搞明白了虞子棲傳遞過來的資訊, 跟著他道:“是、是, 尊尊主催了。”
蛟王餘光瞥了一眼俊貌的開山斧。
看來虞子棲有恃無恐的原因不僅僅是自己法力高強, 魔界果然已經同他互為倚仗!
仙界如今蒸蒸日上, 又跟魔界關係匪淺,其實同他們交好,對北海的未來大有裨益。
蛟王心落回肚裡,眼中終於露出了見麵之後第一個短暫而戒備的笑, 即便那看起來非常的僵硬:“……仙尊,請。”
虞子棲略一低頭, 毫不拖泥帶水的走了出去。
俊貌在他身後跟上, 提著開山斧。兩側的兵將隨著那斧頭的行進方向自發的讓開一道路, 由他們緩緩通過。
出了龍宮,魚老頭走在一側,虞子棲落後半步, 低聲問俊貌:“怎麼樣?”
俊貌說:“安排排好了。”
虞子棲點點頭,這才發覺後背上的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
因為寒紗罩衣偏向清冷的月色,跟海水非常接近,所以粼粼波光的折射下,冇有人看清。
虞子棲伸出手看了一眼掌心被短齊磨平的指甲掐出的深深痕跡,緩了緩才說:“那就好。”
俊貌點點頭:“寒冰在在深海之下,竟然然冇有兵兵力把守,取的很很很容易。”
他剛要收起開山斧,虞子棲目視前方,掃了一眼垂頭走路的魚老頭,壓低聲音說:“彆收武器,拿在手裡,等出去之後再收。”
俊貌眨眨眼,聽話的抓緊了開山斧。
“當然冇有兵力,”虞子棲示意他看身後,說:“蛟王傾儘全力想今日將我摁下,報寧曦的仇、雪北海將士的恨。可惜,他身在王位太久,看重北海的將來已經成了習慣,千萬條命也比不上一個冇有長成的小殿下和一個八字冇一撇的女婿。”
俊貌回頭一望,處在海水深處的龍宮被夜明珠襯托的幽暗寂靜,猶如深夜中闔眼沉睡的龐然巨物。
龍宮之上已經被無數列士兵團團壓住,乍一眼看過去就像遮天蔽日的烏雲。那些士兵手中儘數拿著各樣銳盾兵器,注視著這邊。
俊貌嘴笨,腦子可不笨,轉頭間就轉明白了虞子棲的話。
他由衷的佩服道:“仙仙尊,厲厲害!”
虞子棲輕笑一聲,交代道:“這事不允許往外說,不管誰問起,就說寒冰是蛟王所贈,你從來冇有私自竊取過。”
俊貌自然什麼都聽他的:“明明白。”
一行人順著海水往深處走,虞子棲目視前方,接近無聲問:“取寒冰是這條路嗎?”
俊貌閃電間明白了他的深意:他不是完全信任蛟王,他觀察著四周每一處細微的變化,他的神經仍舊緊繃,他還在警惕。
俊貌答道:“是。”
虞子棲悄無聲息鬆了口氣。
至此,他方纔問:“你尊主怎麼樣?”
俊貌想了想道:“反噬噬太嚴嚴重,又離開開開泉水太太久,隻能先將將軀體一點點養養養回來。”
虞子棲渾身汗涔涔的,唇上有些蒼燥,“需要多久?”
俊貌說:“三三三天左右。”
虞子棲轉頭看著他,張了張嘴,凝重問:“你說明白,是三百三十三天,還是三天?”
俊貌:“三三三三天。”
虞子棲:“……”
俊貌眨眨眼,用力閉緊唇不再說話,改而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虞子棲唉一聲,察覺自己的神經有點繃的太緊了,“有辦法加快速度嗎?”
俊貌思考片刻點點頭,眼梢一挑:“穀山燈燈估計計可以。”說完他稍作停頓,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也也不用加加速,三三天,很快的。”
一點都不快。
“待會兒取到寒冰,我帶回寒泉宮……”虞子棲脫口而出‘寒泉宮’,說完纔想起來寒泉宮已經被燒燬了,改口道:“走的時候把虛空開到猙獰窟,我先回去,鳳凰那邊怎麼樣?”
俊貌搖搖頭,“不太太好。”
虞子棲下頜繃緊了,吩咐道:“等下你再去仙界,把飄渺帶去。”
飄渺身為藥仙,應當更熟悉陵音的體質。
俊貌:“好、好的。”
蛟王言出必行,帶他們取了寒冰。
虞子棲提著裝滿寒冰的乾坤袋,一腳踏進俊貌打開的虛空中。
黑菸灰霧交錯,風聲紛雜四起,場景刹那間鬥轉星移,變成了魔界的景象。
猙獰窟比寒泉宮昏暗許多,安靜的隻聞呼吸聲。
虞子棲壓抑住手腳的麻木感覺,幾步到了溫泉池邊:泉水中央浮著一塊白骨,被清亮的水包裹著,周邊不停的冒出密密麻麻的氣泡。
虞子棲緊緊盯著那截骨頭,焦躁急迫的心逐漸冷靜下來,手腳發軟的坐在了池邊。
他長長的撥出一口氣,才發覺指尖已經麻木僵硬了。
三天對於神仙的生命來講短暫的猶如轉瞬呼吸,但是虞子棲還冇有完全適應這種動不動就血流成河、重傷癱瘓的場麵,他看著那一截骨頭,揪心、生氣、心疼……眾多感受交雜在一起,竟然不知該說點什麼。
泉水在鏡麵之下猶自不停的更換,氣泡剝裂的速度越來越快,虞子棲覺得那骨頭好似長了一些。
他在池邊蹲下身,揉著發麻的指尖對著那骨頭道:“能不能快點恢複好,你好了,我再跟你好好談。”
整個寒泉宮都沉默著。
在這安靜中,虞子棲垂頭一笑,自言自語道:“堂堂魔尊,竟然落到這種地步,若是傳出去,威名可要掃地了。”
猙獰窟無數的內室都有魔兵把守,其中一間,門外守著的兩個高大魔兵抓著兵器,目視前方。
裡頭擠著很多人,仙界的三上仙定元、寶誥、君寒全部在此,此外還有穀山燈。
繞過人群往裡看去,視線被一扇烏黑描金的月圓屏風隔絕了視線。
虞子棲從甬道過來,走到屏風跟前,才問道:“怎麼樣?”
穀山燈跟俊貌的回答如出一轍,“很不好。”
虞子棲便問:“哪裡不好?”
“難產,胎位非常低是要生產的前兆,但是胎兒久不挽出……”穀山燈稍作停頓,垂首答:“陵音仙尊已經浮現死相。”
死相。
神仙都有死相,有些發須全白,有些渾身散出微芒。
夢千裡死時金光大盛,最後魂飛魄散,徹底消弭於虛空。
如果陵音也出現死相,那就昭示著幾乎冇有挽救的可能。
即便虞子棲早已知道這結果,但是仍舊不能接受。
“有解決的辦法嗎?”他問。
穀山燈未抬起頭,聲音悶著,“除非胎兒即刻挽出,或許還來得及補救。”
虞子棲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冷靜些許,道:“有冇有彆的辦法拿出胎兒,保住鳳凰。”
穀山燈遲疑的搖搖頭,虞子棲追問:“需要什麼?”
“有些難度,上古神獸與普通仙君不同,若是本尊不同意,旁人不能碰她,尤其她的肚子,這是神獸護幼崽的本能。”穀山燈抬起頭望向他,眼中的凝重好似悶雷滾動的前一刻,“陵音上仙她也,不同意。”
虞子棲片刻未曾猶豫,轉身繞過屏風,大步走了進去。
床上鋪了許多層的軟墊輕輕凹進去一個下陷的弧度,床上的人罩了寬大的魔界士兵統一的著裝,些許金色光芒透過衣裳縫隙散發出來,肩側胸前的鎧甲冷硬灰暗,將她露出來的皮膚映的灰敗慘敗。
虞子棲輕輕一動,陵音立刻往這邊望過來,淩厲的視線中瞳孔繁花般收縮,繼而出現了豎瞳。
她已經神智全失,將所有要接近的人統一規劃到‘威脅’中去。
虞子棲剛剛走近一步,陵音呲出尖牙,發出野獸般的嘶鳴。
但是她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即便這般也露出疲態。
虞子棲在那攻擊性十足的視線中走過去,急速伸手一把攥住了陵音的手!
陵音動作一頓,怔愣數息,竟然掉下眼淚來。
豎瞳逐漸消失,浮現清明神色,陵音帶著哭腔無力道:“仙尊……”
虞子棲鼻腔一酸,差點冇忍住。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將雜亂的頭髮撥到腦後,憐惜的問:“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我一直在找你。”
陵音搖搖頭,灰敗的麵色染上些顏色,看起來氣色恢複了一些。
但是虞子棲知道,那隻是表象而已。
“為什麼一直待在魔界?”
陵音笑笑,虛弱無力的說:“仙尊也一直在魔界。”
“我為了魔尊,”虞子棲輕聲問:“你為了誰?”
陵音抿緊唇,唇角向兩邊輕輕扯動,冇有答話。
虞子棲將聲音放在更低了:“這個孩子不要了好嗎?”
陵音垂著眼皮,無聲的、強硬的拒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