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棲姿態更加放鬆了, 他說:“夢千裡這事錯在他仙位高,又有情債,無法掌控。因此, 他跟北海有緣無份,冇能當成上門的女婿。有了這前車之鑒,不如我們重新仔細策劃一場,重新尋找新的才俊, 等北海的小殿下長大, 許給她當夫君。”
虞子棲早就發現了神仙對於生死的包容程度很高, 可能是因為他們的壽命長無儘頭,所以已經看開了。
看不開的是無處寄托的感情, 還有被侵犯的惱怒和落敗的羞恥感。
北海收養東海的小殿下,轉嫁了一部分感情。北海損失的千萬將士, 仙界已經雙倍補齊, 至於羞恥感, 虞子棲隻能把仙界和北海重新劃到一條船上, 明白的告訴他,仙界並冇有看不起北海,並且很想跟你搞好關係,給他這個優越感和麪子。
“大家都知道商雲是凡人飛昇成仙, 還是夢千裡將他帶到的天宮,替他渡的劫。”虞子棲說
“逝者已逝, 多追究已經毫無意義, 不如將眼光放長遠, 為了六界和平各退一步,往後仍是親家情誼。”虞子棲攤開雙手,誠懇的說。
蛟王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心, 又去看虞子棲這個人。
仙界的尊峭站在水晶門前,身上的寒冰紗衣把人襯托的十分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但是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卻很耐人尋味。
蛟王活了幾十萬年,竟然一時看不清他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虞子棲如有所感,很快就誠懇的說:“我來這裡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重新建立同北海的友誼,二是想借北海寒冰一用。”
不等蛟王說話,他兀自歎息一聲,緊接著說:“不瞞你說,魔尊為了替我座下仙尊渡劫,受了些傷。雖然傷的不重,我也理所應當表表態,取些寒冰帶回去,給他養傷,聊表心意。”
他先說要建立友好邦交,繼而拋出聯姻的方法,在未得到明確答覆的時候又把仙界的友鄰魔界擺列在眼前,讓人考慮中有了三分忌憚。
蛟王不得不重新審視起麵前這個年輕人來。
虞子棲仍舊昂首挺立,冇有一絲一毫的畏荏。
蛟王雙肩微微垂落,隱隱翻飛的衣襬也逐漸回到了原位,垂服在身體一側。
虞子棲心內撥出一口氣,眼角微微向上一挑。
寬大的袖口掩住他緊繃的雙手,虞子棲搓著手心的汗,道:“這回我們一定安排妥當,提前將仙君和小殿下的感情經曆理順清楚,給他們充足的時間相處,再請寶誥上仙親手繫上紅線,避免重蹈覆轍。”
蛟王眼窩黝深,瞳孔深埋在陰影之下,整個人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時就像藏在暗處的玄機,不過分凸顯但也不容忽視。
虞子棲放緩了語速,給他足夠的思考時間和暗示,“仙界的年輕仙君都非常優秀。”虞子棲加重了語氣,在內心跟君寒道了個欠,然後把他提了出來,“財司上仙君寒掌管天下財運,性格也溫潤謙和,若是將來能跟北海有姻緣,想必不會虧待令愛。”
說完他唯恐再次出現同上次那種棘手局麵,緩和道:“當然了,這我也要回去同他商量一下。”
蛟王考慮的時間很長。
他沉著臉的表情和四周兵器林立的場景格外呼應。
靜止不動的將士們寒板著臉,將刀鋒對準著外來人,隻等待王的一句話,就要衝上去大開殺戒。
虞子棲在這中央靜靜挺立,他隻身一人,肩上頂著夜明珠的水光,乍一眼看起來冷冷清清。但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彷彿都飽含深意,讓人忍不住細細深究。
因為他神態太過平靜,話語雖然溫和卻十分強勢,彷彿身後跟著千軍萬馬,所以他才如此鎮定恣肆。
蛟王摸不透他的低,水光與刀光的粼粼交錯中,開始重新思考起北海同仙界的關係來。
良久,蛟王眉尾低垂,終於沉吟道:“君寒上仙,階位低了些。”
彆管是君寒還是誰,蛟王能動搖這個心,就已經是突飛猛進的進展了!
“定元上仙也可考慮。”虞子棲壓住自己過快的語速,緩緩道:“定元剛剛飛昇,年紀輕輕就已經位列三上仙之一,又定下文昌殿的接班人,前途不可限量。等到小殿下長大,想必他也早已飛昇為尊了。”
蛟王不明顯的揚起下頜,好似在思考。
虞子棲耐心的等著。
蛟王拖著寬大的衣袍緩緩踱起步,像冇有腳的幽魂。
龍宮之外的海水恢複流淌,不時夾帶著發光的魚蝦。虞子棲看了一會兒海景,剛要開口繼續提議,隻見蛟王動作一停,上上下下的將他打量了三四趟,終於抬起胳膊露出了除頭之外的身體部分。
他舉著枯枝一般的手指,直直指向虞子棲,“仙尊願意當我北海的女婿嗎?”
“?”虞子棲禁不住心裡打了個突,他卡了一下殼才說:“似乎年紀不大合適。”
“仙尊看不起我北海的殿下?”蛟王手未放下,這給了虞子棲很大的壓力。
“當然不會,”虞子棲儘量鎮定的說:“說來慚愧,我已經成親了。”
“成親?”
北海之前一直關閉海麵不見客,蛟王又早已不問世事,冇有聽說過也可以理解。
虞子棲一抬手,遲緩道:“……是魔界的人。”
蛟王哦一聲,手垂下去,思忖過後道:“可以解開仙侶道印,魔界的人不足為懼,魔尊此人我瞭解,他應當不太在意這些。”
虞子棲尷尬的擺擺手。
“難道仙尊捨不得魔界妖女嗎?”蛟王噴出一口氣,嗓音從眼皮一樣的沉重,“我堂堂北海的殿下,還比不得一個妖女?若是仙尊同意做我北海的女婿,那之前的事情就一筆勾銷。”
“不是妖女,”虞子棲扯動唇角,擠出一個窘促的笑來,“是……魔尊。”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半晌蛟王纔想起起來什麼似的“哦”了一聲,冇有了後話。
虞子棲想起來池戮曾經說過,他之前搶過北海的寒冰,並且北海也不敢將他怎麼辦。
虞子棲開始擔心俊貌那邊的情況,怕他辦不成事。
“我來特地叨擾,想要借用寒冰,”虞子棲提醒道:“也是魔尊想要用的。”
蛟王雙唇抿起,唇線繃的緊緊的扯向兩端,這表示他在思考,並且顧慮良多。
“魔尊傷得重嗎?”他看向虞子棲,慢吞吞的問。
可見魔尊對北海的影響力非常深刻,按照池戮的一貫作風,想必會給他留下了些陰影。
虞子棲半真半假的說:“重,但是不瞞你說,我們倆才吵過架,我冒險來這裡,主要也是為了哄他歡心。”
蛟王再次被這直白坦然的話給堵了回去。
他緩緩踱著步,寬大及地的衣襬隨著他身形拖移,留下的陰影飄忽散淡。
冇有提起池戮的時候還好,一旦提起來,虞子棲便想要迫切的見一見他。
哪怕是骨頭也行。
“聯姻的事情咱們具體再談,我回去也找幾位上仙聊一聊。”虞子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他不欲多待,以退為進道:“如果北海不想給寒冰,我也絕不強求,這就去東海一趟,看那邊能不能給仙界和魔界這個麵子。”
他說完便要轉身。
蛟王道:“留步!”
他前行兩步,垂手站在不遠處,打量著虞子棲分毫表情變化。
虞子棲直身站在門前,神色紋絲未動,仍舊是那副半是冷半是溫的強勢。
“我有一個條件,如果仙尊能答應,”蛟王終於道:“北海就給仙界這個麵子。”
他們兩人之間的對峙變成了北海和仙界的對峙。
虞子棲稍稍低頭,伸手示意他請講。
蛟王:“聯姻以後,小殿下生下來的孩子,必須在北海長大,由我教養。”
小殿下還年輕,等到長大,再挑選出自願的仙君,再培養出他二人的感情,再生下孩子,少不得幾萬年以後去了。
“好。”虞子棲答應的很痛快,“我也有一個條件,姻緣不得強求,一切以當事二人的意願為主。”
蛟王應下,徹底鬆了一口氣,伸手吩咐道:“去取寒冰。”
魚老頭應聲走上前,虞子棲攔道:“諸事纏身,岸邊還有魔界的人在等,我隨他一齊去取吧。”
蛟王看向魚老頭,後者點頭告知確實如此。蛟王慢慢道:“如此,也好。”
虞子棲徹底鬆了口氣,魚老頭抄著手側著身跟在他一側。
這一聲落地,透明的水晶宮大門感受到融冰消逝的劍拔弩張,自發向外打開了。
通天大路一直伸展到儘頭。
虞子棲望了一眼金光燦漫的水麵,客客氣氣的對著蛟王道:“此次雖然冇有信物作證,但是君子一言,理當守信。”
蛟王沉吟著點了一下頭。
就在此時,一把開山斧從外頭裹著寒意夾著殺氣飛速旋轉而來!
“鐺——”
開山斧撞上銀光爍閃的兵器,絞落大片斷肢殘骸。最後一把將魚老頭撞飛,“嗖!”一聲,飛了回去。
俊貌當空落下,強壯的身體重重砸到地麵,伸手一把抓住開山斧,指著那魚老頭道:“大、大膽,妄妄圖傷、傷害仙尊!”
天可憐見!
魚老頭隻是想要虛虛的一扶虞子棲的手臂!
虞子棲從站到這裡,一直都是鎮定自若的好似泰山壓頂都會麵不改色,表情頭一次震驚的差點裂開。
蛟王怒聲道:“何人擅闖北海!?”
虞子棲一看俊貌,俊貌暗暗朝他比了個搞定的手勢。
虞子棲頓時鬆了口氣。
“誤會!”他這回再開口就是真的底氣十足,他往俊貌身前一站,對著蛟王歉意道:“誤會,我來解釋。”
俊貌:“?”
他剛要說話,虞子棲便飛快的掩唇說:“我剛剛跟蛟王聊了聊兩界的發展問題,你來的剛好,談的差不多了。現在正要去取寒冰!”
俊貌接收到他的暗示,對虞子棲的談判能力有了新的認知,震驚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