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棲關掉塤, 果決對著俊貌道:“再開。”
俊貌試了一下,果然能打開了。
虛空之中海麵平靜,天空壓的很低, 海天相交出現的那條白線很近,整個海麵如同鏡麵一般一絲波浪都無,沉悶的天色把無風無浪的海麵襯托的隱隱泛白。
虞子棲率先踏入虛空,“走。”
俊貌一聲不吭跟在他後頭, 同時祭出開山斧, 握在手中。
轉眼落地, 虞子棲環顧四周被俊貌的架勢嚇了一跳,“拿斧頭做什麼?”
俊貌簡潔道:“打打架。”
虞子棲一言難儘的打量他幾眼, 說:“記得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嗎?”
俊貌皺眉看著他。
虞子棲說:“打架不是目的,目的是取寒冰。”
俊貌沉重的一點頭, 把斧頭彆在後腰。
虞子棲掃了一眼, 這副形象勉強可以接受, 才一點頭, 對著茫茫江麵揚聲道:“仙界虞子棲,請見北海蛟王。”
江麵沉默片刻,臨進岸邊的地方浪花逐漸翻滾,冒出來一個魚麵老頭, “北海不見客。”
虞子棲客氣的說:“還請通報。”
魚老頭拉長脖子打量了幾遍來人,又縮回去, 重複道:“北海不見客。”
俊貌臉色一沉, 手往後還冇有摸到開山斧, 隻聽虞子棲道:“不是客人,是仇人。仙界宿仇虞子棲,前來討教。”
魚老頭雙目圓睜, 在他二人之間來迴轉動數次,最後停在了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虞子棲身上:“稍等。”
江麵恢複了黑壓壓的平靜。
俊貌低聲道:“仙仙尊自報家門,他還會會給咱咱們寒冰嗎?”
虞子棲複雜的笑了一聲,神色有些寡淡,“仙界殺北海萬千將士,又把唯一的殿下捏碎神丹,北海現在恨不得把我撕碎。我隻身前來,他一定會迎我進去。”
俊貌擔憂的看著他。
“到時蛟王集結大半兵力按住我,我想辦法拖住。你去取寒冰,不要浪費時間打鬥。”虞子棲攤開手,把掌心的骨節交到俊貌手中,輕聲囑咐道:“保護好。”
俊貌張了張嘴,虞子棲打斷他,說:“取到寒冰你先回寒泉宮去。”
隨即他想起來寒泉宮已經被燒燬,立刻改口道:“去淩雲殿。”
淩雲殿深處仙界中心,自帶對魔界中人的禁製,非常不利於養傷。
虞子棲關心則亂,定了定神纔再次道:“去猙獰窟,安頓好之後再回來找我。”
俊貌眼中俱是擔憂,但是虞子棲已經打定了主意,“切記遇到意外不要戀戰,走的越快越好。”
俊貌剛要開口,平靜的海麵撩出一層水泡,水泡逐漸變大,變成了波瀾。
海水一波推著一波往兩邊去,露出一條峽穀窄路。魚老頭帶著兩列身著鎧甲的高大強壯的兵將遠遠的出現在峽穀中央,謹慎的說:“仙尊請進。”
虞子棲往裡去,俊貌腳下一動,虞子棲頭也不回斷然喝止他,然後緩和語氣低聲道:“聽話。”
俊貌強壯高大的身形停在原地,這簡短的兩個字流露出來的堅決和溫寵,將他安撫住了。
虞子棲大步朝著海水而去,行動之間帶起的風撩動衣襬打到腿上,他絲毫都察覺不到。
他腦中很亂。
他冇有想過讓池戮補償,也冇有想要改變他已經成為習慣的思想。
他的思慮雜亂成一團,說不清。
凡人和神仙到底差在哪裡?
為什麼他們渡劫的時候就可以隨便拿走凡人的魂魄,死者投胎還有來生,那生者呢?
從莫名其妙來到這裡,他一直以凡人自居,本想把事情解決完就卸去仙尊職位,最後池戮卻說他本就是仙尊。
虞子棲不信,但是他知道池戮絕對不會騙他。
池戮……
虞子棲不敢想他,腦海中隻要閃過那個身影,心臟就會收縮劇痛。
他不敢再想下去,頭也不回的大步進了北海之中。
北海龍宮氣派輝煌,無數夜明珠將其環繞,月輝均勻的灑滿每個角落,一派冷清寂靜的模樣。
魚老頭停下腳步,垂頭站在一側。身後的將士兩列而立,擋住了來路。
沉重的宮門緩緩打開,蛟王坐在寶座中央,寬大的衣袍將他全身罩起,隻露出一個蒼老的頭。
無數精兵舉著刀劍魚貫而出,鎧甲縫隙中露出來的雙目全都冷硬麻木。
虞子棲掃了一眼重兵環繞的局麵,矜持冷靜的一扯唇角:“您這是做什麼?”
蛟王幽怨的盯著他,半晌才拖著沙啞的聲音道:“仙尊來做什麼?”
“來做交易。”虞子棲儘量把身段放得很低,在對麵冇有談到寧曦之前他絕不開口主動提,“我想用五萬香火,換取北海五塊寒冰,若是價碼不夠,還可以再加。”
他開門見山直接道出來了來意,也把誠意給的很足。
北海寒冰深埋於地,雖然不好取,勝在數量多。因此兩兩相抵,不算難得。
五萬香火這已經算是天價了!
然而蛟王冇有答應。
因為蒼老而鬆弛耷拉的眼皮蓋住無光的瞳孔,露出的一隙中佈滿灰色的陰霾,“北海的寒冰不夠用了。”
虞子棲眾目睽睽之下走進門去,冇有問他原因,直接道:“開個價吧。”
蛟王雙頰輕輕向上一提,似乎是笑了一聲。因為太過蒼老的原因,皮膚的走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之前北海一戰仙界違反‘君子約定’,捏碎寧曦神丹,抽北海千萬將士魂魄,這些賬,仙尊算清楚了嗎?”
虞子棲沉默稍許,坦然站著同那逐漸狠戾惡毒的雙眼對視,繼而平靜的移開去,“無極天一戰因為我身受重傷所以未曾臨戰,冇能及時製止已經墮仙的商雲是我的錯,但是歸根到底,這事找不到我的頭上。”
蛟王直勾勾盯著他,長長的白鬚垂在兩側,“商雲原來是仙界的人,夢千裡是仙尊養的龍。”
“是我的龍冇錯,但是龍長大了,我左右不得他的的想法。”虞子棲說:“寧曦先違反‘君子約定’,用原身同商將軍對打,無奈之下夢千裡出手相助,魂飛魄散。商將軍傷心欲絕,才犯下殺孽。”
不等蛟王開口,虞子棲神色一動,寒著臉道:“商將軍跟夢千裡的關係想必您也有所耳聞。他那會兒的心情恐怕跟您現在看到我的心情不相上下,恰巧碰到這個時機,希望您能理解一二。”
“理解,”蛟王露出尖銳磨損的牙齒,笑中全是惡毒,“戰爭刀劍無眼,導致夢千裡魂飛魄散,仙尊能理解嗎?”
虞子棲內心長長吐出一口氣。
蛟王:“仙尊不能理解,商雲也不能理解,都要我兒償命。寧曦死了,我該理解嗎?”
虞子棲沉默下來,瀰漫的寂靜是無聲的較量,片刻的對視是冇有硝煙的戰爭。
虞子棲不退不讓,沉著道:“我們感受是一樣的,你冇了寧曦,我冇了夢千裡,誰都感受到了失去的苦楚。”
蛟王繼續道:“那北海被捏碎魂魄的千萬將士呢?”
虞子棲說:“商雲已經受到反噬,天雷劈了三日才停。此外,北海的損失,仙界也都雙倍賠償了香火,希望能將這事畫上一個句號。”
“句號,”蛟王嘶啞重複了一遍,上下打量他數次,才冷硬擠出一個令人不適的笑。眨眼他將那笑收起,變作滿臉的狠絕,“不如這樣,今日我將仙尊魂魄抽出,看天雷會劈我北海幾日!?”
話音落地,寬大的罩袍震袖而飛,王座之上的老人擎峨站起,揮手拉出一道屏障,把龍宮厚重的大門死死鎖住!
隨著這一動作,兩列枕戈待旦的兵將全部亮出兵器,大殿內一時刀光劍影閃爍不停。
虞子棲被那亮光映照的眯了眯眼,他環視一笑,周身氣勢不退反進,倒更加鎮定了:“你抽不出我的魂魄。我飛昇九階,即將大元,就算今日北海傾儘全力,也奈何不得我的去留。”
蛟王臉色漲青,逼視著他。
虞子棲不慌不忙掃視四周,把視線停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中:“我今日敢隻身前來,就有把握能掀翻龍宮,全身而退。隻是仙界同北海之前有過情誼,戰爭難免有傷亡,寧曦對北海固然重要,夢千裡對於仙界安危也不可或缺。這次令人悲痛的事件實屬意外,但是往後千萬年長,仙界與北海唇齒相依,就當是為了六界和平,我們能否各退一步?”
仙界算上新飛昇的餘卓,一共有四個仙尊,雖然到了現在已經一個能打的都冇有了。
但是被不知道底細的外界看起來,還有一個時常不露麵的鳳凰和一個飛昇了九階的仙尊在,尚且算是欣欣向榮。
北海不行,蛟王隻有一個兒子。兒子遇到夢千裡化為女身本來就夠丟人的了,現在直接魂飛魄散,連丟人都冇法丟了。
真是裡子麵子一塊冇了。
虞子棲一眼看破關竅,緩和了些語氣說:“北海與東海是親兄弟,北海有了寧曦殿下,東海有兩位小殿下,隻是姑娘們年紀尚小,仍舊需要培養。”
蛟王久久不語不知在想什麼,虞子棲站的雙腿麻木卻仍舊不敢移動分毫,“前段時間聽聞北海將東海的其中一位小殿下接了過來,認做了乾女兒。看來北海也並不是想要完全自暴自棄,還想要培養接班人,重振北海。”
在蛟王的打量中,他不能流露處哪怕一分的怯場。
他姿態隨意,語氣從容道:“既然你也想北海能長久的發展下去,那咱們還有的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