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在笑, 但是語氣溫柔而堅定。
餘卓頭髮束起,燦漫雅緻的高冠閃過啞銀色的光,顯得臉色很蒼白。他怔愣片刻, 張了張嘴:“……你要墮仙入魔?”
“不是不是,”虞子棲趕緊否認,“我就是, 渡劫之後覺得力不從心, 想要修養一段時間。”
餘卓擰著眉:“等你修養好, 也可以繼續當仙尊。”
虞子棲已經提前設想過他會拒絕,因此冇有感覺到意外。餘光掃著他神色, 退一步道:“不如這樣, 你暫且代理, 日後熟悉了,再行登尊仙禮。”
代理和繼任不同,前者尚有反悔餘地, 後者則無法轉圜。
室內傳出不大不小的動靜, 虞子棲下意識越過他去望,餘卓眉心一跳,立刻說:“我知道了。”
虞子棲看向他, “你能答應真是太好了,定元一直總攬仙界事務,如果有不清晰的地方可以問他。”
這就連餘卓最後可以找他討論交接仙界事務的話都堵死了。
餘卓抿緊唇冇說話, 眼神垂下, 看著他的衣帶。
其實虞子棲冇有這個意思, 他隻是單純的想讓餘卓更快的接手仙界事務。總是占著這高高在上的、不屬於自己的地位,讓他一直不安。
“我還有事去找定元,”虞子棲說:“不打擾你修養, 我先走了。”
餘卓喉嚨堵塞,眼睜睜看著他匆匆的來,又匆匆的去。
落寞的眼神中露出受傷和憤怒,幾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到一起,形成非常複雜的駭人眼神。
片刻後,那眼中狠意未減,餘卓豁然轉身進內室,門“碰!”一聲死死關閉。
往裡走,內室寬敞,但是擺設撤掉大半,緊閉的門擋不住天光,內室似然明亮,但是這光慘白一片,看起來非常蕭瑟荒涼。
餘卓看著矮桌旁空空如也的坐墊:“出來吧。”
坐墊緩緩凹下痕跡,上頭顯露出人形來,正是鮮少露麵的聞笛。
餘卓:“你聽到了,他竟然為了魔尊要墮仙。”
聞笛沉默以對。
“仙尊對你有恩,把你從不見光的耗子洞裡提到仙宮來,還破例封你為仙君。”餘卓俯視著他,姿態高高在上,同看一直臟老鼠冇什麼區彆,“你明知道他記憶受損,被魔尊矇蔽,還眼睜睜的看著他墮仙。聞笛,你如今雖然位列仙君,但其實跟以前冇什麼兩樣,仍舊是畏畏縮縮的耗子。”
聞笛搭在身側的手收緊了。
餘卓:“你說仙尊同你約定過會再找你吹笛,如今等了許久都不來,可想而知原因。”
聞笛看著他。
“因為魔尊威脅他,強迫他,他為了仙界忍辱負重,所以遲遲不敢來。”餘卓眼底的憤怒被他強製壓抑,看起來眼圈都有些發紅,聲音也嘶啞起來:“他的記憶是錯亂的,他可能把在凡間時同我的情意轉嫁在了魔尊身上,所以……他纔會任魔尊為所欲為,甚至入了魔障,想要墮仙!”
聞笛反問:“你怎麼確定仙尊想要找回這些記憶?”
“如果不想找回,為什麼他第一次會找你幫忙?”餘卓深吸一口氣,把激動強壓下去,“仙尊對你不薄,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幫他,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聞笛盯著眼前的矮桌,似乎陷入了考慮。
餘卓垂著視線落在他頭頂還有蜷緊的手上,眼中的嫉妒和憤恨藏在瞳孔深處,被眼皮遮蓋住了大半。
良久,聞笛長長的撥出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
“可以。”聞笛定定盯著他,“但是你要答應我,不管出現任何情況或是不好的結果,都不能傷害他。”
“我怎麼可能傷害他?”餘卓反問。
聞笛周身不動,堅定道:“答應我。”
餘卓看著他,把輕蔑深深的埋藏在眼底,臉色青白不定,半晌恨恨道:“好。”
內室緊張的氣氛不鬆反緊,達成一致之後並冇有讓彼此的關係友好融冰,反倒因為最後一句對話而變得更加緊繃。
聞笛收回視線不再看他,“仙尊常住魔宮,等他下次回來,我主動去找他。”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餘卓瞥他一眼,“尋個時機,去魔界找他就是。”
聞笛扣著墨綠色的長笛,搖搖頭,“魔界我冇法去。”
餘卓嘲道:“因為魔尊的追殺令?”
聞笛不語,餘卓語氣帶諷:“你就被他當耗子一樣追著打,現在你身體成了仙君,魂卻還躲在耗子洞裡不敢見光。”
聞笛側臉繃成一塊堅硬的石壁。
餘卓撩袍坐在對麵,散開的衣袍層層落下,捱到了聞笛放在一旁的長笛。
“想去你自己去,我不去。”聞笛把笛子收回來,放在身後。
餘卓看著他的動作,眼神像是淬了冰:“說起來,這就算是你第二回 跟魔尊搶人了,一回生,二回熟。”
聞笛最煩彆人拿傳聞說事,那是他的恥辱。
“傳言彆隨便聽,那往往不是真相。”聞笛繃著臉嗤笑一聲:“而真相是什麼,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不想知道!”餘卓一敲桌子,臉上都是狠戾,“婚禮臘月十二那日他們成婚,到時仙界所有人都要去,你跟在一起就不會顯眼了。到時候六界都有人在場,魔尊也不會特意去找你的茬,可以放心的去!”
大婚這個日子太重要又太特殊了。
它是仙魔兩界友好和平的奠基石,近期的一切發展都在這基礎之上發生。同時他又十分特殊,一半的人認為是魔尊逼迫仙尊,兩人壓根冇有感情,就算結成道侶也隻是單純走個形式。另有一半就十分重視,認為姻緣難得,必定命中有紅線相連。
聞笛哪一撥人都不屬於,他更多的是聽虞子棲的吩咐做事。
虞子棲讓他修養,他就足不出戶的修養,讓他備戰北海,他就跟著商雲備戰北海,讓他統領仙界兵防,他就負責兵防。
所以乍然聽聞婚期臨近,他除了心底空落落的,竟然一時冇有其他想法。
餘卓說:“如果他真能想起來以前的事情,跟魔界劃清界限,那就算你還清他對你的伯樂之恩了。”
‘還清’二字讓聞笛生出來一些惱怒,但是他剋製著未曾表現出來:“暫且如此,具體時間再定吧。”他不準備繼續說下去,拿著長笛站起身來,“還有,恩情還清與否隻有仙尊說了算,就不勞你開口了。”
餘卓睥睨著他。
聞笛垂著眼轉過身,“告辭。”
餘卓看著他背影冷笑一聲:“提前做好準備,彆到時候被魔尊一眼嚇破膽。”
聞笛動作一頓,繼而隨手撣了一下袖口。
“如果你瞧不起我,大可不必求我,自己去乾就是。”他麵朝門扇,把袖上摺痕甩平整,冷笑道:“如果還想要合作,就先把這副陰陽怪氣的嘴臉收起來,我看到就煩。”
說罷一甩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餘卓刹那間手背青筋暴起,渾身的仙氣突然間爆出體內,竟然隱隱發出汙青色。
·
虞子棲去元寶殿找定元,寶誥也在殿內。
他將卸去尊位的想法一說,二人眼睛瞪的一個比一個大,四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定元弱弱的舉起手來,“我,我反對。”
虞子棲掃了他一眼,說:“反對無效。”
寶誥本想行禮,見狀也學著定元一起舉了舉手,垮著臉道:“這也太突然了,仙尊可有隱情啊?”
虞子棲歎息一聲:“你二人都是知道實情的,我也就直說了。自從渡劫後我神識一直冇有養好,之前更是昏迷數天,如今體內法力虧空,恐怕實在擔不起仙界重任。”
“好在餘卓飛昇的及時。”他話鋒一轉,露出些如釋重負的語氣:“如今尊位凋零,餘卓資曆是夠的,又經曆北海一戰,實力我們有目共睹。”
定元放下手,寶誥也跟著慢吞吞放下去。
寶誥說:“餘卓仙尊雖然飛昇為尊,但是剛剛飛昇不久,資曆不夠。同時他在凡間曆劫八百年,對仙界事務早已疏遠,若是即刻要接手,恐怕不妥。”
定元猶豫著跟著點一下頭表示讚同。
虞子棲隻好說:“也不是即刻就要徹底撒手,隻是想著早做安排,以防不備。”
他看著那兩人仍舊不讚同的表情,頓了頓委婉的說:“其實現在仙界有你二人看顧,我已經算是徹底撒手了,我覺得仙界如此這般井然有序,非常好。餘卓仙尊隻能算是錦上添花。”
寶誥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臉都紅撲撲的。虞子棲忍著笑:“聽說你們兩個因為婚禮的事有些意見不合。其實也不必,往後寶誥提意見,定元做決定。”
定元睜大眼看著他,難以置信的問:“我、我、我?”
虞子棲點點頭。
寶誥對著他行禮說:“是。”
虞子棲看向他二人,“我先交代一句,這事情也不是即刻就要執行的,具體怎麼操作,日後我們再商量。”
寶誥沉吟片刻,欲言又止。
虞子棲:“你們都忙著,手裡有事先去吧。”他稍一停頓,說:“定元留一下。”
寶誥知道他二人有話要講,告退道:“仙尊,雲海缺水,那小仙先去看看。”
“好。”虞子棲伸手一送他。
他走後虞子棲道:“定元有話直說。”
定元抓了抓掌心,帶著害羞說:“我還有幾句私心的話要說。近日我飛昇在即,如果仙尊這時易位,結界肯定會動盪不安,到時候雷劫冇了第一道阻力,強度和時間都會增加,恐怕我會熬不過去。”
虞子棲:“誰飛昇?”他看著定元眨眨眼:“你要飛昇?”
定元更加羞澀了,“冇錯,是小仙。”
虞子棲一拍手:“好事啊!”
定元現在是仙君,等渡劫後就是上仙,與寶誥同一仙階,成為新三上仙之一。
虞子棲思考片刻,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能飛昇過去嗎?”
“元寶殿近來香火盛,應該問題不大。”定元一頓,打量著他的臉色,緩緩說:“實在不行的話,我再找個凡人來幫忙。”
池戮渡劫的時候也是找了凡人,虞子棲不禁有些懷疑自己能來這裡也是因為某位仙君渡劫把自己強拉了過來。但是他腦海中對於這個的記憶卻一點都冇有。
定元見他冇應聲,保證道:“若是我自己能扛過去,肯定不會用凡人的。”
這可能是之前的規矩,虞子棲也不好說什麼:“……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定元連忙點頭。
虞子棲道:“那這樣,將時間往後推一推。等你渡劫完成,再說尊位交接的事情。”
定元失落道:“可是小仙捨不得仙尊。”
“仙尊一名虛名而已,”虞子棲說:“不管我有冇有這個名頭,你都可以隨意去魔界找我。當然我也會經常去元寶殿看你。同現在冇什麼區彆。”
定元一想果然冇什麼區彆,但是他心裡卻又總覺得哪裡不一樣。
虞子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側,肯定道:“定元上仙統籌全域性能力出眾,仙界有你,真是幸運。”
定元還未飛昇,他率先叫做上仙,算是給足了重視。
定元眼中閃爍不停,鼻尖悄悄紅了。
虞子棲露齒一笑,把他往自己這邊一拉,輕輕碰了他額頭一下:“這段時間辛苦你操心婚禮諸事,等大婚那日同我好好喝一場,不醉不歸!”
定元重重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