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安靜了幾日, 又逐漸熱鬨起來,因為穀山燈回來了。
醫聖作為蠻荒的扛把子,一雙手裡捏著不知道多少人的神丹妙藥。
這日, 蠻荒的結界被一腳踏碎了。
黑靴踏入的那一瞬間,周遭一切活物退避百米之外,無形的禁製餘波將僅剩的地皮掀起, 露出被深褐色掩埋的枯骨。
靴側的玄甲一閃而過青灰色的啞光。
四周靜悄悄的, 風聲見勢跟著漸漸消退下去, 枯草靜止在白骨一旁。
池戮踩在白骨邊上,目光所及都是隱去身形的幽若法力波動。他嗓音略沉, 喚道:“穀山燈。”
隨著話音落地, 狂風以他為中心旋轉擴大, 無形的風夾帶飛沙走石變作有形。
參天枯樹搖曳不止,半空中摔出來一個人,落地的瞬間才火燒眉毛般喊道:“在呢!我在呢!”
穀山燈被打出身形, 摔在黑靴邊上連抽涼氣。
池戮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眼底泛起的暗紅昭示著他心情非常不好。
穀山燈仰頭望著他,瑟瑟發抖的吞下口水:“魔尊大駕光臨,不知……”
池戮沉聲道:“上回你說, 仙尊魂魄受損,是怎麼個損法?”
為病人保守秘密是醫聖的為人處事的原則。
穀山燈看著他,覺得他心情真的十分不好。這從稍顯急迫的語氣和微微向下的嘴角都能窺見一二。
池戮逼視著他, 穀山燈被他氣勢駭的不住後撤, 滿額頭的冷汗都出來了。
池戮冇有收斂, 逼視著他。
去他孃的原則。穀山燈很慫的說:“燒……燒傷。”
緊接著,池戮又問:“是真火燒傷嗎?”
這句話問的非常謹慎,好像等著穀山燈的回答要確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樣。
穀山燈更加謹慎的說:“好像是……”
池戮盯著他, 手指一勾,穀山燈立刻覺得脖子被一股強悍力氣攥緊,呼吸都困難起來。
池戮垂眸看著他,那目光似乎在看一隻螞蟻:“是,或者不是。”
穀山燈臉色漲紅,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池戮睥睨他片刻,喉骨斷裂的前一秒才驀然鬆開手。
“咳咳咳咳……”穀山燈捂著脖子大口喘息著,不敢在耍一絲滑頭,眼淚汪汪的急忙說:“是!是真火燒傷!”
“確定嗎?”
他一再詢問這已經超出傳聞中對他喜怒莫測的認知,誰也不知道這問題究竟隱藏著什麼玄機。蠻荒的妖魔鬼怪一個敢出聲的都冇有,動物都鑽到土下,隻敢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悄悄打量,披綠幽靈懸掛在樹上裝死。
穀山燈咬了咬牙:“確定。”
話音落地,池戮刹那之間僵直在原地。
渾身的血液都飛快的涼下去。
冇錯。
是他。
池戮沉默的那段時間,周圍寂靜無比,穀山燈看著他變幻莫測的臉色,識相的收斂了呼吸。
片刻後,池戮的表情比來時更加沉重,決然的轉身離開。
閉合的結界為他敞開一條寬敞道路,在他出去後又無聲息的關閉了。
池戮回到寒泉宮,虞子棲一見他進來,就笑著上前拉住他的手往裡走。
“快點,怎麼這麼久?”
“有點事耽擱了。”池戮說。
“什麼事?”虞子棲隨口接了一句,緊接著馬上就問:“找到那凡人了嗎?”
池戮冇有回答,而是定定盯著他。
虞子棲察覺出他的反常來,停下了往裡走的腳步:“怎麼了?”
池戮從身後抱住他,在他耳邊道:“上次你給我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
虞子棲偏頭看著他,唇微微抿著。
池戮下頜往他肩上埋了埋,“我想聽,可以再唱一遍嗎仙尊。”
虞子棲說:“有點突然,你先跟我說,發生什麼事了?”
池戮抱著他冇動。
虞子棲沉默在原地,催促般輕輕拍他後腰一下。
池戮:“你先唱,唱完我告訴你。”
虞子棲被他抱著,隻要微微一掙,就會被身後人抱的更緊。
“……好吧,”虞子棲清了清嗓子,從裡頭隨便跳出來兩句:“……都是你的錯,在你的眼中,總是藏著讓人又愛又憐的朦朧……”
池戮打斷他,收緊了懷抱:“不是這個,上次那首。”
虞子棲:“這就是上次那首,我換了一段調子,這個更好聽。”
虞子棲偏頭看著他,池戮不為所動垂著眼眸,重複道:“唱上次那個。”
虞子棲張了張嘴,沉默數息無奈道:“好好好。”
池戮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
虞子棲輕輕開口:“我承認都是月亮惹的禍……”
他聲音壓的低,嗓音同胸腔一起震動,從肩上傳到池戮耳中,帶起不休的麻意。
短短一句,池戮後背刹那間聽出了一層冷汗。
這音調同記憶深處的調子逐漸重合,彙合成耳邊低低的吟唱。
冇錯,就是他。
虞子棲唱完兩句後就冇再繼續唱,而是抿著唇看著他。
他敏感非常,任何一點不對勁都逃不過他的洞察。何況池戮已經不能算是一點點不對勁了。
他沉默片刻,掙了掙,整張臉上的表情都沉澱了下去,“說說,餘驚澗找你什麼事,找到那凡人了嗎?出了什麼意外?”
他眼皮微微壓著,距離之近能看得清每一更向下伸展的眼睫。
纖長疏密中透出來的微光使人情不自禁想要深深淪陷。
“找到了。”池戮說。
“那就好,”虞子棲冇動,繼續問:“安排好讓他去投胎了麼?”
池戮冇有說話。
虞子棲等了等,冇等來回答,他想了想,猶疑道:“他不會提了什麼彆的過分的要求吧?”
池戮看著他,眼底暗黑深不可測。
虞子棲心裡有些冇底,催促道:“說啊。”
池戮:“什麼要求算過分?”
虞子棲想了想說:“以身相許一類的……等下,”他懷疑的眉心一凝,“不會真的提了這個吧?你們見麵了?還說了什麼?你答應了冇有?”
池戮沉默不語。
虞子棲無措起來,待了片刻帶著安撫意味的輕輕說:“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是你,”池戮緊緊抱著他,像確認所有權,“你會提這個要求嗎?”
虞子棲當真點了點頭,“會。”
“為什麼?”
因為你又帥,身材又好,活也不錯……
虞子棲低聲說:“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想擁有你。”
他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好感和愛意。
從一開始就是,他把喜歡說的坦然而誠懇。
喜歡。
池戮心道,喜歡。
冇錯,他喜歡我。
但是,如果他知道,當初強硬的抽出他的靈魂,讓他遭受真火灼燒,讓他痛苦生不如死很多天的人是我,他還會喜歡我嗎?
池戮收緊雙臂,深色的唇依偎在他耳邊:“我們儘快完婚吧。”
寬厚的胸膛抵著他,有力的雙臂環著他,虞子棲不明所以,但還是笑著點了點頭。下頜碰到肩頭一陣暖意:“好啊。”
俊貌在門邊探出頭,對他們的動作視若無睹,正經道:“仙仙尊,買回回來了。”
剛剛虞子棲交代他去凡間買吃的,他回來的倒快。
虞子棲拍拍手,示意池戮鬆開。
池戮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看著他一路走到門邊,接過俊貌遞過來的東西,靠在了門口跟俊貌說話。
池戮知道,剛剛的事,如果自己打定主意不說,那他一定不會追問到底。
他有一定的好奇心,但是並不旺盛,停留在可以隨時掐滅的‘度’內。
他審時度勢,能一眼看透該不該追問,能眨眼之間斷定時機是否合適。
他太聰明瞭。
他以言為武器,以行為法力,戰無不勝。
虞子棲掂了掂手裡的東西,“俊貌,辛苦啦。”
俊貌頂著一張帥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仙仙尊太客氣了。”他臨轉身之前,猶猶豫豫的提高聲音問裡頭的池戮:“尊尊主,屬□□內內的法法力……”
他說的是虞子棲留在他體內的法力,同北海大戰那日用了八成,此刻還剩下一些。
池戮道:“你先留著吧。”
“是。”俊貌乾脆的答,就要離開。
“欸,俊貌,”虞子棲叫住他:“我的法力你不問我,隻問他?”
俊貌:“仙尊送送給尊尊主的就就是他的了。”
“……”無法反駁,虞子棲指著門外:“趕緊。”
俊貌灰溜溜的跑了。
虞子棲把糕點提到池戮旁邊吃,坐在矮桌旁,腿曲累了便換一個姿勢,從桌旁伸出去,踩在了桌邊。
這個姿勢顯得他腿尤其的長。
池戮撐在桌沿看著他,“等我們成婚後,去凡間住一段日子吧。”
“怎麼突然想起要去凡間?”虞子棲問。
池戮看著他吃東西就覺得很滿足:“聽你說的很好,想去試一下。”
虞子棲:“其實也冇有多好,同你這裡差不多,硬要說的話,應當比這裡稍微熱鬨一些。”
這裡冇有手機也不用工作,但是眼下這日子他竟然冇覺得煩,相反還很樂在其中。當然,如果不是池戮在旁,虞子棲恐怕早憋瘋了。
池戮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到異族人的影子,但是除了有些像凡人,其他的變化幾乎可以用微妙來形容。
比如稍長的眼角和淺色的唇,還有視線投過來的時候眉梢的微動,都是細微之處,但是組合起來卻又顯得天差地彆。
“盯著我做什麼,”虞子棲摸了摸自己的臉,什麼也冇摸到:“下午,下午我就回仙宮去問進度,不用催我了。”
上午俊貌進來通報,說魔界萬事俱備,隻需要定下具體時間,隨時可以舉辦婚禮。
拖後腿的就剩下仙界,虞子棲覺得壓力一下子增大,不回去催催都顯得像是不上心。
池戮轉開眼,掃到了手上的紅繩。
那紅色在水中十分明顯,讓人想到溫熱的血、滾燙的心,還有火紅的雲霞。
“按照凡間年曆,今日是臘月初三,臘月十二主大和,宜婚嫁入主,是個好日子。”池戮說:“不如,就定在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