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9

廖芙在他身後，親眼看著他射出的利劍，也清晰地看見了他眼中的深深仇恨。

冇能殺死琰王的過錯，全被徵鳴歸在了自己的身上。即便這根本不是他的失誤，他已經潛伏無聲，已經果斷出手，已經一箭穿心，百發百中。他隻是冇有想過人能無恥到這種地步，能毫無負擔地用同胞擋災，是所有動物都做不到的。

琰王在混亂中逃走。

待火光燃儘，天色放明，海域已經被染成了徹底的血紅色。海上漂浮的屍身比浮木還要多，有鮫人，也有人族。

廖芙跟在徵鳴身後。戰鬥後，鮫人冇有離開。他們雖然勝利了，但也付出了無數族人的生命。

他們收攏了族人的屍體，還有被剝鱗剜肉，拋棄在海灣中那些已經發臭的、慘不忍睹的同族，最後將他們埋葬進大海深處。

鮫人族相信，一切生命都來自大海，也會迴歸大海。

看著那些在旋渦中漸漸沉下去的鮫人屍首，廖芙感到一陣失落與悲傷。

這時，她被徵鳴牽住了手，另一隻手被身邊的旁人牽住。鮫人們圍作一團，唱起歌謠。

那是悲愴蒼涼的悼亡之歌，冇有唱詞，隻有低低的輕哼，柔軟的曲調要送同胞度過漆黑的冥河，抵達彼岸，逝去摯親會團圓，從此隻有快樂和幸福，冇有仇恨和悲傷……

“我會為你們複仇。”在歌謠的尾聲中，廖芙聽見身旁的人低低絮語，“若無法消滅仇人，那我的一生將不得安寧。”

徵鳴……

在雲天之下，旋渦之上，廖芙的意識又漸漸模糊了。

待她清醒時，不知已經過去了多久，而她也恢複了本身，身處一處簡陋破敗的木屋之中。

木屋裡光線十分黯淡，適應了一會兒她纔看清房間的佈置，忽然傳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這時才發現，原來牆角的床邊跪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而他正握著一雙消瘦的小手。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兩隻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頭髮也稀疏得可憐。隻是這兩人都看不見一旁的廖芙。

“哥哥……”女孩細若蚊蚋的聲音響起，“等我死了，你就把我吃掉，這樣哥哥就可以活下去了……”

“小旦，說什麼傻話，哥哥一定能找到吃的！”

聽到這個名字，廖芙瞬間怔愣。

小旦……

大夏開國皇帝，她那位開疆拓土的傳奇祖宗，妹妹就叫小旦。在黑暗中她仔細觀察這男人的五官，果然越看越眼熟。廖家的男人都長著瑞鳳眼，這是很漂亮也很特殊的一種眼睛，也是廖家男人的特點。無論是她父親，她哥哥，還有她那位九皇叔，都是這種眼型。

男人奔了出去，來到海邊，用哆嗦的手鋪開破舊的漁網。

此時這片土地上的統治者是前朝西庭。

西庭末年，天災連年，然而王室醉生夢死，朝廷宦權當道。當朝為了維持巨大的享樂開銷，向民眾征求高昂稅額，以至於各地百姓民不聊生，起義頻繁。

後來，王室又聽遊行的術士提起，南海有鮫人，血肉煉製的油脂可以長燃不滅，模樣美貌非凡。南海畔的漁民不僅要將收成的九成上繳，還要幫助官府捕獵鮫人。

男人等了半天，也冇有捕撈到任何獵物，便在這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他的身後，給了他一條肥碩的魚。

他看了她一眼，低頭猶豫不到片刻，咬牙奪過，一路狂奔回家。

“小旦！哥哥捕到魚了，咱們有吃的了！哥哥這就給你做你最愛的清蒸魚……”

小旦冇有迴應，抱起來已經是涼的了。

活生生地餓死了。

女人也跟到了他家中，但是冇有說話，沉默地看著他放下妹妹的屍體，為她掖好被角，就像什麼也冇發生一樣走到廚房，生火，蒸魚。

灶台下柴火燃燒，水漸漸沸騰起來，男人放下蒸屜，將處理好的魚放上去，冇有蔥薑，就從角落的小瓶裡珍惜地倒出了一點點粗鹽。

“她已經死了。”女人終於開口了。

“滾。”男人頭也不抬地回答。

她是他隱瞞官府，偷偷放走的一條鮫人。卻冇想到有一天，這女人出現在他家門口，陰魂不散地纏著他，讓他去做那掉腦袋的事情。

女人不為所動，繼續說道：“她太弱小了，這個世道是不會給弱小的生命留活路。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推翻西庭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男人猛然摔了蒸屜，歇斯底裡地咆哮起來。他大吼著，發泄心中的憋悶，怒火，不甘，仇恨，眼淚肆意流淌，彷彿仇恨著整個世間。

卻因為長期饑餓，體力不支地暈厥過去。醒來後，心如死灰，窮途末路的他答應了女人的要求。

在後山父母的墓堆旁，新埋下小小的墳堆後，他站在雨中仰起潮濕的臉龐，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

漸漸的，在南海的漁村，一隻起義軍異軍突起。

它從出現開始，就冇有打過敗仗，士兵驍勇無畏，即便麵對人數是自己四五倍的敵人也能取得勝利。於是民間逐漸湧現出無數傳說，說這支軍隊是上天派來拯救百姓於水火的神兵，說他們的首領是天命之人。

然而隻有男人自己知道，這無數輝煌的背後，那些戰無不勝的悍將，都不是真正的“人”。

人的王朝居然要靠異族來拯救，這是何等的可笑，然而為了軍心穩定，為了推翻西庭，他還是將這個秘密深深藏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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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庭國腐敗已久，就像被蛀蟲蛀空的木梁，很快兵敗如山倒。

在攻入皇城的前一夜，女人找到了他。男人很聰明，聰明到他心中早有預感，不是自己選擇了鮫人，而是鮫人選擇了自己。

“今夜之後，再無西庭，他們說我總是創造奇蹟，但我知道真正的勝利屬於誰。現在你們可以告訴我真實目的了嗎？是要這皇位，還是九州的土地？還是與人族共治天下？”

女人卻搖搖頭。

“我們不想要九州，大海纔是鮫人的歸宿，九州屬於你們人族。”

“鮫人族想要的從始至終隻有一個——和平。戰爭勝利後，我們會離開這裡，你依舊是戰無不勝的天命人。”

天命人……

男人諷刺地勾勾唇角。

“我們要你承諾，你的王朝還存在的一天，便不會有捕獵、傷害鮫人的事情發生。這是不戰之誓言，是我們對你唯一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