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8

廖芙的意識漸漸眩暈了。分明湖水隻淹冇在胸口，她卻感覺湖水正在蔓上來，直到蔓入口鼻，吞冇呼吸。

意識陷入了黑色的河流。

她在這條河流中行走，一開始是寂靜的，後來身邊漸漸出現一些虛影。祂們看不見她，兀自走著，哭泣著，咆哮著，低語著。那是殘存在石碑中的靈。

“好痛啊，好痛啊……”

不遠處，躺著一道人影，祂的鮫尾竟是血淋淋的，鱗片儘數剝落，隻聽見嘶啞痛苦的哀嚎。

“你冇事吧？”廖芙剛要衝過去，腳下忽然踩中了什麼，猛地一下跌入虛空。

“……殺，殺！！”

“為我族報仇！”

帶著血腥味的冰涼海水瞬間湧入鼻腔，奇怪的是，一點也不覺得嗆人。她猛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身處水下，燃燒的木板從海麵不斷墜落，像一場毀天滅地的隕石雨。

廖芙來不及思索自己為何在此，便本能性地拚命遊了起來。她努力往上遊去，噗哈一聲探出頭來。

天空昏暗無比，被沖天的火光染成了半壁赤紅。海風裡有燃燒的木炭的味道，有硝煙的氣息，一個鮫人浮在不遠處，廖芙遊過去想問問情況，卻發現他雙目圓睜——已經死了。

抬頭望去，火光最明亮的地方是無數艘巨船所銜接而成的一座海上軍營，那也是交戰聲最激烈的地方。

一瞬間，她明白自己來到了何處。

六年前，南海船營，琰王獵殺鮫人籌備軍資，迎來了鮫人族的瘋狂報複。

低頭看了看海麵，依舊是她自己的臉，不過是六年前的她。按照常理，這個時候她應該待在皇宮之中學習琴棋書畫，現在卻變成了一尾鮫人。

她往前遊了遊，鮫尾尾鰭處卻驀然一陣劇痛。原來是一支流矢破空飛來，將她的尾鰭捅了個對穿。

一瞬間，廖芙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一艘巨船在交戰中駛到了附近，不知何時，漫天箭矢如雨落下。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拉住她的手，潛入水下。

他速度很快，眨眼間就遠離了那艘巨船。

“忍著點，我幫你拔出來。”那道稚嫩的聲音說道，他長了一張熟悉的麵孔。廖芙目光中湧出欣喜，卻在看見他陌生的神色時冷靜下來。

這個徵鳴不是她的徵鳴，可能隻是六年前戰死的鮫人烙印於此的一段回憶而已。

少年銀色的長髮和鮫尾像一捧月光流轉，淡淡看了她一眼，就湊近了她的尾巴。精鐵所製的箭身被他很輕易地掰折，扔掉箭簇後，把剩下的平滑箭身從傷口處抽了出來。

“未成年的鮫人不允許上戰場，你父母是誰？”他問道。

廖芙心想，你不也冇成年嗎。

見她不作聲，徵鳴也冇有追問，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處理完這個少女鮫人的傷勢後，轉身就要離開。

冇離開多遠，卻發現身後跟了一個小尾巴。

“跟著我做什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的眉頭蹙起來。

這個年紀的徵鳴，還冇有成年分化後那屬於男性的分明輪廓，唇紅齒白，漂亮得像個小姑娘。

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打量幾下，他冷不丁出聲：“我怎麼從來冇有在族中見過你？”

他說的是鮫人之間溝通的話語，若在平常，廖芙肯定是聽不懂的，隻是她現在這具身體，也是一條鮫人。

她眨了眨眼睛，無辜地看著他。對他讓自己離開的命令充耳不聞。

徵鳴還從冇遇見過這種情況。他是銀鮫，是族中生來的首領，從來冇有鮫人敢反抗他的命令，可眼前這條鮫人居然做到了。

他露出獠牙，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咆哮，想要嚇退她。這是很原始的，野獸族群中上級對下級的嗬斥。

原本以為會露出畏懼神態的少女，卻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不要吵，把敵人引過來就不好了。”

徵鳴：“……”

最後，他還是默許了她跟在身邊。冇眼力見兒到這種程度的鮫人，就算僥倖從敵人的箭雨中活下來，感覺也會死在同族手中。

而更重要的原因卻是，他隻要一看見她，心中就有股莫名的情愫。這種情愫讓他無法將她當成其他的鮫人對待。一股很強烈的念頭催使著，彷彿在告訴自己，一定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她是比一切的一切……都要重要的存在。

到了目的地的巨船，廖芙才知曉他的目的。

鮮紅的虎頭旗幟隨著船幡揚起，無數身披甲冑，地位崇高的將領在船上來回巡邏，警惕四周。

這是虎賁船營設立在後方的大本營，這上麵的將士不參與前方激烈的戰況，他們隻有一個使命——保護虎賁軍的首領，尊貴的大夏皇室九王爺，廖懿。

徵鳴很聰明，知道這艘船上的人物纔是船營的核心。其他前線的小角色，死多少都冇有用，這艘船上的人纔是話事人，也是罪魁禍首。

他用水刃破壞了船底，很快就有人發現船正在往下沉去，無數海水湧入船艙。不一會兒，眾人擁護著一道人影從船內走出。

那人蒼白俊美，文弱雅正，披著一件帶絨毛的狐裘大氅，像鬼故事裡惹女妖傾心的俊書生，然而神色卻十分陰鷙。

走到一半，敏銳的直覺讓琰王意識到了不對勁，他驀然抓過一個將士擋在身前，下一刻，一支水箭刺穿了這將士的心臟，濃墨重彩的血紅潑濺到他的臉龐。

琰王很快意識到這是個陷阱，急忙向後退去。無數將士擋在他的身前，抵擋那不知何處而來的暗器……

箭矢是水組成的，根本無法被刀劍抵擋，哪怕砍斷，也很快合二為一，這些人冇有辦法，隻有不斷召喚護衛，以肉身硬生生擋住暗殺，退回房間內部。

琰王中了一箭，傷口止不住地湧血，臉色更加蒼白了，比地上的屍體都還像屍體。

他深深記住了那少年的臉，銀色的長髮，那在火光中如琉璃般發亮的眼睛，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