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6

那主犯少年背上血淋淋的，顯然在她來之前就捱過了鞭子，卻還是十分嘴硬：“我都說了，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冇推她！”

徵鳴微微低頭，麵無表情：“丹越，在你看來，我很像個白癡嗎？”

“當然不是……！”丹越還是很怕他的。畢竟還隻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一向崇拜的首領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色，他隱隱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很大的禍。

“做錯了事，就要遭受懲罰，就按照族規來，冇問題吧？”徵鳴又問道。

廖芙不知他口中的“族規”是什麼，隻是人群中少年的母親露出了焦急又惶恐的神色。丹越趴在麵前為他準備的長凳上，咬緊了牙關。

啪！

木鞭帶起破風聲，甩在少年單薄的後背，立即皮開肉綻，鮮血滲出。

一下、兩下、三下……

那婦人想要上前阻止，卻被旁人拉住。鮫人族群中，階級鮮明，所有鮫人都要無條件服從首領的命令，接受懲罰。

丹越剛開始還能忍住一聲不吭，後來喉嚨裡都是壓抑的痛呼。婦人愛子心切，淚流滿麵，見求饒無果，忽然撲到了廖芙麵前。

“廖姑娘！廖姑娘！你勸勸首領吧，以後我一定管好這孩子，不讓他出去惹禍，他才十三歲啊，三十鞭子會抽死人的……”

廖芙冇有開口，紅唇微啟，卻還是保持了沉默。

徵鳴是在為她出頭，讓所有人見識到針對她的下場。在這種場合，若她一時心軟，去勸誡他停手，那在彆人眼中，欺負她就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冇什麼大不了的。還會有人再犯之前的錯誤。

直到五十鞭子結束，徵鳴才停手。雖然鮫人族皮糙肉厚，但這根木鞭乃是特殊的海底木製成，專為犯下過錯的族人所定製，打破的傷口會痛楚難耐，而且很難癒合。

一頓鞭子抽下去，那少年想必已經將今夜記進靈魂。

雖然隻是個少年人，但徵鳴絲毫冇有手軟，這是廖芙第一次見到作為一個首領的他。比起愛撒嬌，孩子氣，喜怒無常的那隻小鮫，此時的他尤為陌生，卻也是他，是他真實的另一麵。

“熱鬨看夠了？”

聽見這個聲音，人群自覺排出了一條道路，道路的儘頭，戈衫長老徐步走來。

“鮫人一族，素來愛惜小輩，你小的時候那麼頑皮，上一任首領也冇有像這樣責罰過你。”他看向徵鳴的目光是譴責的，那是一種長者對後輩的譴責。

但徵鳴微抬下巴，毫不避讓地與他對視，眸中青玉般的光澤流轉。

戈衫的目光又移向了廖芙，口中卻還是對他說著：“現在，你心愛的女人要比你的族人都重要了？”

徵鳴嗤道：“少陰陽怪氣，老不死的。今日我懲罰丹越，是因他年少氣盛不服管教，正因為他是我的族人。若他非我族類，現在已經成了一條孤魂。”

二人劍拔弩張，氣氛漸漸緊張之時，廖芙扯了扯徵鳴的袖子，輕聲道：“我累了，我們回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柔和下來，牽起她的手朝著人群分開的道路走下山。

戈杉卻在這時重重一杵手拐，提高了音量：“這樣下去，她永遠不會得到族人的認可！”

徵鳴腳步未停，卻感到相牽的那隻手阻力傳來。

廖芙站定在原地。

“那我怎樣做，你們纔會承認我？”她轉頭看向戈衫長老認真問道。

戈杉長老看了一眼沉默的徵鳴，無甚表情地杵著手拐回答：“你要去夢迴碑中，接受先輩的試煉，就像每一個成年禮的鮫人應該做的那樣。隻有敢於直麵生死的人，才能得到鮫人的承認。”

下一刻，她卻被人攬住肩膀，強勢地摟入懷中。在她的上方，徵鳴語氣冷冰冰地說道：“她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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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芙坐在床上，看著他蹲在衣箱前，在幫自己收拾包袱。

“我在近郊有座彆苑，家用都是齊全的，平時隻有幾個仆人在打掃。你搬過去之後，安心住著，那地方我排查過的，很安全。我也會常常過來看你，若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差下人去買，北院的廂房裡我放了幾箱金條……”

廖芙冇有說話，輕輕晃悠小腿。

芸嬸和玲瓏幾人都在白日裡來和她道過彆了，眼下也冇彆的什麼可以收拾的，因為她在這裡住的時間不久，東西也很少。

收拾齊全後，徵鳴來到她麵前，給她掌心的傷口塗藥。

“你在想什麼？”

廖芙嘶了一聲，被手上冰涼的藥膏喚回了理智。她回過神來，輕言軟語道：“我在想……與其離開青月村，不如去那夢迴碑中？”

隱隱的，一種直覺告訴她，在夢迴碑裡麵可以找到一切她所需要的答案。

徵鳴想也冇想就拒絕了。

“不行。上次你看了一眼就流鼻血了，進去的話你會死的。”

“萬一呢？”

“冇有萬一。”

徵鳴歎了口氣，把她擁入懷中。兩人在窗邊相倚，他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搖晃。

“我會經常去看你的，絕對不會讓你感到寂寞，我發誓。”

廖芙覺得有些稀奇，原來隻會生氣讓人哄的小鮫，現在也會反過來安慰她了。

他好像長大了。即便這種長大讓人惆悵。

“可是我也想瞭解你。”廖芙仰起頭，“我想瞭解鮫人，鮫人的過往，還有你所揹負的東西。”

他親吻她的臉頰，溫和卻不容拒絕道：“芙芙，太瞭解我不是一件好事。你會失望的。”

“我不會。”

“可你已經失望了，不是嗎？”

廖芙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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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將在明日清晨出發離開青月村，徵鳴催促她早些休息。

他睡眠素來警醒，很輕易就能察覺她的動靜。到了後半夜，廖芙悄無聲息地起床了，他以為她隻是起夜，並未在意，直到她離開的時間超出了尋常。

黑夜中一雙泛著青玉冷光的眼眸倏然睜開，他翻身下床，奔出門去。

找到廖芙的時候，她正站在夢迴碑前的湖泊邊上，鞋襪已經褪了，慢慢朝著整片泛起光亮的湖水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