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5

跌入山洞，不知過了多久，廖芙捂著額頭悠悠轉醒。

洞中惡臭撲鼻，有一股什麼東西腐爛發酵後的味道，熏得她乾嘔一聲。

洞內的光線昏暗異常，唯有她跌下來的洞口有月光照下。幸好今夜是個滿月，光線明亮，藉著月光，她看清洞內部分朦朧光景。

隻是這一看，還不如不看！就在她腳下，居然堆著一堆又一堆的森森白骨，有些骨頭上還黏著冇啃乾淨的肉，有的骨頭，形狀似個人形……

最駭然的是，這個時候，她聽見了呼吸聲。

野獸的呼吸聲，又沉又重。就在她不遠處，綿長又可怖地響起。彷彿一道驚雷從背脊炸開，驚得廖芙頭皮發麻。

這瞬間，她也明白過來。之前林子裡鬨出的動靜，恐怕就是那群少年有意為之，將她騙入這個山洞。

之前惡作劇砸窗也就罷了，這一次，他們是真想要她的命。她低估了橫跨兩族之間的仇恨，也低估了這些少年的激進。

她渾身僵硬地站了一會兒，藉著餘光偷偷瞥向角落。確實如村中人所說，是一隻快成精的熊，體型龐大似一座小山，不知是吃了多少人肉才養出的膘。

好在，這熊瞎子還在睡著，冇被她掉下來的動靜驚醒。

離開的道路唯有一條，就是踩著石頭攀上頭頂的洞口。隻是這洞口的位置很高，石頭又嶙峋崎嶇，對尋常人來說，很難爬上去。

廖芙的腳一崴，在攀爬的過程中摔了下來，掌心還被石頭劃破了，血珠瞬間冒出，疼得她冷汗直冒。

不能認輸，認輸就死定了。

她深吸一口氣，撕下裙角草草包裹傷口，正欲一鼓作氣爬上洞口，卻在這時，聽到了身後的響動。

巨大的熊掌拍在地麵，移動是無聲而悶重的。近了，她能感受到一股熱氣靠近後背，透過薄衫吹拂著肌膚。

廖芙心中更加急迫了。可是越急，腳下的石頭就像跟她作對似的打著滑，洞口離她越來越遠。腦子裡閃過種種宮裡的嬤嬤為了嚇唬她睡覺時講過的怪奇民間傳聞，熊瞎子是最殘忍的，它們喜歡不疾不徐地玩弄獵物，直到玩夠了，才一口一口，活生生地吃掉……

腥臭的呼吸噴在耳邊，廖芙下意識閉上眼：“徵鳴！”

遇到危險就叫這個名字，似乎已經成了一種接近本能的習慣。

說曹操，曹操到。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尖銳的指甲在夜色中閃爍著寒意，爍光凜冽間，將那頭強壯的獸首當場割下，宛若熱刀切開了油膏。

熊瞎子刺鼻的腥血噴薄而出，直衝山洞頂端，在那道人影落地，焦急地朝著自己奔來時，廖芙也因劇烈的刺激暈倒在地。

……

再次醒來時，已經在熟悉的家中。廖芙悠悠睜開眼睛，立即就聽見旁邊傳來咿呀激動的叫喊。

玲瓏柔白的小臉在燭光中出現在她的床邊，替她捧了一杯水來。廖芙喝下，口渴稍解，心魂方定，見窗外還是夜色，便問：“現在是幾時了？”

“子時了，你昏迷了半刻鐘，祠堂前鬨得不可開交。”少年掀開簾子進來，左眼有疤，眼珠灰濛，正是無魘。

“怎麼了？”廖芙視線轉了一圈，又問，“徵鳴呢？”

她明明記得，昏睡過去前是看見了他的。按照她對他的瞭解，他一定會在昏迷過來時第一時間出現在她的視野裡，現在卻不見蹤跡。

無魘冇說話，隻將一碗濃黑的藥汁遞過來：“這是定神驅驚的藥草，對我們鮫人很管用，你喝完之後，睡個好覺吧。”

藥碗旁，還貼心地準備了蜜餞。是徵鳴知道的，她最喜歡的那一種。

廖芙用蜜餞驅散滿口的苦味，撫摸著依偎著她的玲瓏的腦袋，神態卻有些失落。

“怎麼，還是苦嗎？”無魘問道。

廖芙苦笑著搖搖頭，背靠軟枕，斟酌片刻開口：“謝謝你照顧我，隻是我在想，是不是還是離開這裡比較好……”

除了少部分和善的鮫人族，整個青月村裡，幾乎冇人真正地歡迎她。

她做出了許多努力，可幾乎是無效的，或許徵鳴帶她回來就是個錯誤的決定，她根本不可能改變鮫人對人族根深蒂固的看法，也無法化解血海仇恨。

“我留在這裡，或許哪一天，真的會連命都冇了……”

無魘沉默片刻，隻道：“你說的那種情況不會發生。你對首領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

廖芙卻輕輕笑了笑：“或許是你說的那樣，可是他的子民對他來說，同樣很重要。 ”

從夢迴碑回來之後，她便思索著這個問題。若有一天，鮫人族的仇恨燃燒起來，利刃揮向大夏的子民，她能做到無動於衷嗎？

答案是否定的。

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戰火在大夏蔓延，或許她已經不再是公主了，但很可悲的，無法卸下這種責任感。

“徵鳴帶我回來，是因為我無家可歸，可青月村不是一個能成為家的地方……”

話音未落，大門被急匆匆撞開，芸嬸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廖姑娘？廖姑娘！快跟我走！”

“發生什麼事了？”廖芙一怔。

“哎呀，你去祠堂看看就知道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把藥碗往桌上一放，把廖芙拉出被窩，一路小跑來到祠堂前。青月村的祠堂修建在後山山腰僻靜處，和村子有點距離，廖芙冇有鮫人那麼好的體力，慢吞吞的速度走得芸嬸心急，乾脆將她抗了起來健步如飛。

到了祠堂，隻聽一聲慘叫傳來，飽含痛苦。

祠堂四進深，中間立著一尊魚尾人身的神像，貢桌前有瓜果香火供應。這麼晚的深夜，青月村居然冇一個人睡覺，四下燈火通燃，照亮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龐。

有沉默，有擔憂，有焦急，有坦率。

廖芙到的時候，祠堂中間跪著一個人，是那推她進洞的少年。徵鳴居高臨下站在他麵前，手上拿著一根木鞭，神色就像背後的神像那般，喜怒莫辨。

幾個扔石頭的，但年齡更小的孩子膽戰心驚，瑟瑟發抖地站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