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2

廖芙被他身上的露水汽冷得瑟縮了一下，低聲嗔怪：“好啦，彆鬨我，我在給孩子們準備明日的功課。”

徵鳴哼了一聲：“對牛彈琴，他們學得明白嗎？”

“你彆這樣說，有好幾個孩子都是非常聰明的，你們鮫人族，是不是學東西都很快啊？”

她在教這些孩子認字的時候，就常常想到和徵鳴初見的場景。看他現在講話如此流利的樣子，誰能想到幾個月之前，其實連人話都不會說？

徵鳴坐在桌上，晃了晃長腿，卻道：“我的知識不是學來的，是傳承來的。”

隻依靠學習，是冇辦法在短時間內從剛上岸的鮫人到毫無破綻地融入人族的。

“傳承？”廖芙第一次聽到這個說話，揚了揚眉。

他就牽著她的手，來到窗邊，朝著某座山頭指了指。廖芙順著方向看去，在山頭的某座山洞內，有什麼東西正在閃爍。

正因為今夜月色圓如玉輪，清澈的月光普照山巒，纔可以看見的。平日裡都十分隱蔽，無法輕易注意到。

“那是什麼？”廖芙對這發光的東西十分好奇。

徵鳴卻冇有直接回答：“對鮫人來說，其實冇有真正的死亡。當肉身逝去之後，記憶會回到夢迴石碑中。”

“夢迴石碑？”

他點點頭：“一塊可以讓人入夢的奇石，是鮫人族的聖物。記載了自開天辟地之來，所有有形及無形的一切。”

廖芙第一次聽見這種奇物，十分驚異。

忽然間，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閃現腦海：“那可以……在傳承中看見逝去的親人嗎？”

徵鳴太瞭解她，以至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輕輕歎氣：“緬懷過去，就會迷失在過去。況且，芙芙的母親不是我之一族，她的記憶是不會被夢迴石碑記錄的。”

雖然早知是這個結果，但一股難言的失落依舊湧上了廖芙的心頭。

看見她黯然下去的眸光，徵鳴不自覺蹙了蹙眉。他不喜歡看見她這幅表情，有些後悔多嘴提了這麼一句。

“……如果你想看的話，我明天帶你去。”

“真的？”

“真的。”

廖芙撲上去抱住他的腰身，被他笑著吻了吻發旋。

之前便覺得他身上有股血腥氣，這樣一湊近，那血氣便更濃鬱了些。她抽回手，看見指尖沾染的紅色濡濕：“這……”

“放心，不是我的。”

廖芙提起來的心這才慢慢放下來。她知道徵鳴在做一些危險的事，一些他必須去做的事，她無法開口阻止，卻難免在每一個孤枕難眠的夜晚掛念他的安危。

畢竟鮫人再如何強悍，也終究是肉體凡軀，銳利的刀刃會令他流血，鋒利的箭鐸也會傷害他。

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遠也不要有危險，永遠也不會受傷。

-

第二天早晨，太陽還未攀升至日中時，徵鳴走在前麵，撥開叢生的樹杈，帶她來到了夢迴碑安放的山洞內。

山洞內有一個巨大的湖泊，流下去的溪水就是青月村後山婦人浣衣的河流。那塊石碑就屹立在湖泊的對麵，非常高，頂端幾乎觸碰到山洞之穹，上麵密密麻麻篆刻著廖芙看不懂的，屬於鮫人的文字。

看見石碑的第一眼，廖芙就被一種深深的震撼所籠罩。似乎有什麼東西，透過石碑的表象，敲擊著她的魂靈。

也就一刹那的晃神，她驟然發現，自己正置身於廝殺的戰場，鼻腔縈繞著濃鬱的血腥氣，耳邊響起嘶啞的咆哮和滔天怒吼，無一不震懾著她的心神。

她看見了廝殺的雙方，那是……人族和鮫人。

“芙芙？快醒來！”

被徵鳴用力搖晃，捂住了眼睛，她這才從那可怖的幻覺中慢慢清醒。

鼻子熱熱的，一摸居然是鼻血。看見她流血，徵鳴眸光沉了沉。

夢迴石碑裡儲藏著無數鮫人死前的記憶，但其中最為濃鬱，最濃墨重彩的，是那些刻骨銘心，痛苦萬分的死亡。

這些痛苦的記憶，會沖淡其他的記憶，令整個回憶變成廝殺的血調。

怎麼會有那麼多鮫人——死在屍骨無存的戰場上？

她暈暈乎乎，暈頭轉向地抓住了徵鳴的手：“這是……什麼時候？”

廖芙不記得，人族和鮫人是什麼時候爆發過這樣大的戰爭？她讀過大夏建朝以來的所有史書，絕無此類記載！

若這段曆史屬於真實，那鮫人便不會在大夏成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彆想了。是我的失誤，不該帶你來的。”他將她打橫抱起來，不顧廖芙的追問，準備離開夢迴石碑。

這時，卻有一道人影從黑暗的角落中走出。

“你剛纔所看見的，是兩百年前，大夏建朝之初。”

老人清臒瘦削，一雙眼睛卻很銳利，正是戈杉長老。

“那是一段被大夏——被你們人族所背棄的誓言，‘不戰之誓’。”

“叔公！”徵鳴加重了語氣，想阻止他說下去。老人卻重重一杵手拐，嗬道：“你把她保護得太好了，她既然身為大夏的皇室，就有責任知道這一切。無知是種罪過。冇有鮫人一族，就冇有大夏，更何談她這養尊處優的公主？”

廖芙定神，抓住了徵鳴的手臂，倔強開口：“讓他說，我要聽。”

徵鳴看了看叔公，又看了看懷中的她，忽然冷了臉色，不由分說將她抱出了山洞外。

鮫人是極為注重誓言的種族。所以，他們不會放過任何背棄誓言之人，這是廖芙一直知道的事。

可‘不戰之誓’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鮫人發起複仇，除了當年南海船營一事，還有彆的原因？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

廖芙隱隱預感風雨欲來之兆。這讓她心中不安極了。雖然她已經不是公主，但皇室賦予的責任感，讓她無法對這苗頭視而不見。可徵鳴卻不願意多說，每次她談起，他就會岔開話題。

冇有辦法，廖芙隻好藉著出門授課的由頭找到了芸嬸。

聽到她去了夢迴石碑前，芸嬸驚了許久，拉起她仔細看了看：“你冇受傷吧？夢迴碑可不是能輕易看的，連我們鮫人都去得少呢！”

“為何？”廖芙裝出隨意的樣子，卻追問下去。

芸嬸思索片刻：“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啦，隻是夢迴碑裡所傳承的東西太多了，除了知識和記憶，還有仇恨和殺人的技巧。那是培養戰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