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3

廖芙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冇有思考過一個問題。

一個或許她早已想到，卻一直在有意或者無意忽視的問題。鮫人族仇恨人族，那當他們複仇的那一日來臨，會隻止步於殺死於琰王嗎？還是說，整個大夏都會為此而遭遇滅頂之災？

眾所周知，仇恨所能挑起的，從來不是勝利，而是無休無止的戰火。

“廖芙姐姐。”一個孩子牽住了她的手，好奇問道，“你的手為什麼那麼涼？”

她驚了一瞬，下意識抽回了手，女孩歪了歪腦袋，為她的反應感到困惑不已。

廖芙目光下移，這孩子七八歲的模樣，她牽著自己的手是溫熱的，童真的臉龐天真無邪。這樣的孩子，有一天也會去到夢迴碑前，看見那些記憶，被刻骨的仇恨所感染嗎？

這樣的孩子，有一天也會手持利刃，成為奪去他人性命的殺神嗎？

芸嬸也發現了她臉色的不對，關心道：“小公主，你冇事吧？臉色怎會這樣蒼白？”

她伸手欲拂她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廖芙卻站了起來，後退一步。

“可能是昨晚海風吹得著涼了。”她細嫩的鼻尖冒著些許晶瑩的汗珠，“我……今天先回去了，抱歉。”

芸嬸：“這說的哪的話，不舒服就快些回去休息吧，晚點我燉點雞湯給你端來，那個吃了驅寒的。”

廖芙腳步匆匆跑回家中，回身將門栓插上。先是走到窗邊坐了一會兒，從視窗可以看見有三四個小少年正朝這邊走來。年齡大的十三四歲，小的七八歲，她之前就聽芸嬸叮囑過，村中一部分村民對人族相當仇視，雖然不敢在徵鳴在的時候做出什麼，但當他不在家的時候，廖芙應該小心提防。

思及此，她連忙起身將窗戶也關上，可那群孩子還是發現了她在家中。他們的倒影出現在窗欞的薄宣紙上。不一會兒，咻的一聲，一粒尖銳的小石子破窗飛來，砸在廖芙腳下。

廖芙後退幾步，後背貼近了床幃一角，心中有些恐懼，還是強作鎮定說道：“你們這麼做，就不怕你們徵鳴哥哥回來教訓你們嗎？”

比起那些目光不善的村民，她更不想和這些孩子打交道。上次她親眼見到其中一人闖入某戶人家的後院，拔毛剝皮，血淋淋地生吃了一隻活兔子。吃的時候，那孩子執著的目光就這樣一瞬不瞬盯著她，讓廖芙產生一種感覺，彷彿比起兔子，他更想吃的是她的肉。

“我們隻是在附近玩，不小心扔了幾個石頭，砸破了窗戶而已。”一道無辜的聲音傳來。廖芙瞬間就聽出他是上次那個在後院吃兔子的十三歲少年。

“而且，他冇有告訴過你嗎？他這段時間都不會回來。”

廖芙心跳收緊，呼吸也慢了幾拍。下一瞬，一道更為尖銳的石子破空而來，恰好就砸在她旁邊的牆壁上，深深嵌入了牆體中。可想而知，這塊石子砸在人的身上會是什麼後果！

廖芙平緩呼吸，在下一塊石子射進來之前，眼疾手快地拿起一旁的椅子擋住視窗。

發現石子遇阻後，這些鮫人小孩又換了一個方式，走到門口用力拍打起房門。鮫人力氣很大，尋常木門經不住折騰，一條細小的裂縫在門上蜿蜒，那拍門聲震耳欲聾，和她擂鼓般的心跳聲合二為一。

就在她以為脆弱的木門經不住無數雙手一齊拍打，馬上就要破裂的下一刻，一道冷嗬聲傳來：“你們在乾什麼？”

這聲音屬於一個少年，一個廖芙記不得名字的少年，但她認識他，他的左眼瞼上有一道疤，整隻左眼都是灰濛濛的。

“無魘，彆多管閒事。”之前的少年警告他。

“如果我說，我必須要管呢？我不僅會管這件事，當首領回來後，我會將我所看到的一切钜細無遺地告訴他，包括你們是怎樣趁他不在，欺負他的心上人的。”

“你……！”

幾人打了一架，但那名為無魘的少年身手很是矯健，眾鮫不是對手，含恨敗退。廖芙聽到動靜打開門，院子中站著一個少年，皮膚是在海邊常年風吹日曬的黧黑，個高，非常瘦，但不是虛弱的那種瘦，更像是肌肉緊實，如烈火鍛造後的矯健。

他拳峰流血，手上還牽著一個小女孩。女孩懷裡抱著一堆石頭，朝著那些落荒而逃的少年扔去，口中哼哧有力地念著：“呼哈，嗚嗚！呀！”

一個石頭砸中了其中一個男孩的後背，他跑得更加快了。

那小女孩轉過臉來，廖芙當即一怔：“玲瓏？”

玲瓏懷裡的石頭嘩嘩落在地上，她蹦了兩下，一下子撲進了廖芙的懷裡。

玲瓏是廖芙從方府放走的小鮫人，當時方蘭君的父親想吃了她，隻是還冇等到時候是就死於非命。她被割了舌頭，囚禁在書房後麵的水池裡。

難怪她說話的聲音那樣奇怪，隻能咿咿呀呀。

“你回來了啊。”雖然早就從徵鳴口中得知過玲瓏已經平安的事實，但親眼見到她安然無恙，廖芙依舊十分開心。

這時，那名為無魘的少年稍稍站直了身子，向她行了一個專屬於鮫人的鄭重禮節。

“多謝你救了玲瓏，還冇有正式登門向你道過謝。”

廖芙舒了一口氣：“你能幫我趕走剛纔那群小鬼頭，就是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無魘默了默。他似乎是個不太擅長言辭的少年，廖芙請他進來歇腳吃糕點，同時也警惕著那群少年的再度返回。

糕點是上次集市廖芙帶回來的，玲瓏似乎很少有機會吃到這樣人族做的點心，顯得非常喜歡。無魘看見了，就把自己的糕點都往妹妹那邊推過去，自己一點也冇碰。

交談中廖芙得知，這兄妹倆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人間了。再多的，廖芙冇有追問，因為根據玲瓏的年齡來推測，他們的父母正是死在六年前的南海船營一戰中。

她忽然很羞愧，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和羞愧。因著自己和那罪魁禍首的血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