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1

“什麼……我哪有說過這種話，臭小子不準亂講！”芸嬸趕緊慌忙找補。

廖芙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柔和道：“放心吧，我不會吃掉乖孩子。不過，要是有人不好好吃飯亂搗蛋，那就不一定咯。”

芸嬸看她神色，確實冇找出絲毫的生氣模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一頓飯吃得月朗星疏，夜上枝頭。男孩冇一會兒就滑下了桌，廖芙走到庭院時，他正在一盞燭火旁搖頭晃腦地唸詩。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日月……”登科跳起來，抱著書噠噠跑到芸嬸旁邊，“娘，這倆字我不會讀。”

芸嬸也不會，尷尬後微惱：“上次不是讓你去問徵鳴哥哥嗎？你把你孃的話聽到狗肚子裡去啦！”

“就知道讓我問徵鳴哥哥，娘你忘啦，他上岸做人的時間還冇我長呢！”登科皺了皺鼻子。

芸嬸揚手欲給他肉屁股上來兩下，廖芙卻彎下腰，和聲道：“這兩個字，叫‘盈仄’哦。意思是，太陽升了又落，月亮滿了又缺，就像世間萬物，自有定數與法則。”

芸嬸自覺在她麵前露了糗，很不好意思，有些自嘲道。

“我們明明不是人，卻還想讀聖賢書，還想解書中意，這在你看來一定很可笑吧。”

“不會。”廖芙輕輕搖頭，“就像你們想瞭解人族一樣，我也想瞭解你們。”

在潮生島鮫人建造的木屋裡，有無數他們收集起來的人族物件。算盤，話本，撥浪鼓。

她牽起登科的小手握了握：“我和你們一樣，有體溫，有掌紋，有心跳，會呼吸，有喜怒哀樂。我和你們，冇有什麼不同。”

廖芙微微一笑：“所以，不用害怕姐姐會吃了你。”

這一刻，芸嬸看向她的眼神裡，警惕與陌生才真切地溶解了。

“徵鳴哥哥？”登科看向她身後。

門口一棵繁茂的大樹下，一道人影抱手斜靠。他悄無聲息，像雲落下的一片陰影，不知在那多久，也不知將對話聽去了幾番。

“你怎麼來了？”廖芙起身問道。

“來接你回家。”他輕柔地勾了勾唇角，從樹蔭的陰影下走出。月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尊瓷白精緻的玉偶，劍眉薄唇，昳麗無雙。

登科抱著手臂，似乎打了個寒顫：“哇，娘你看，從來冇見徵鳴哥哥這麼笑過，好嚇人哦。”

“臭小子。”徵鳴按住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晃了兩下，又對芸嬸說，“今天麻煩您了，我把她帶回去了。”

芸嬸在院子裡摘豆角，笑著點點頭：“麻煩什麼，不麻煩的。小公主，下次還來玩哦。”

披著月光，走在回程路上。

“你說得冇錯，人族和我們並無不同。”徵鳴忽然開口，“他們也是野獸，不過是站在權力巔峰的野獸。這種權力放大了他們的貪婪和慾望，纔會讓人這種族類，比其他所有動物都要殘暴可恨。”

月色下，青玉的光芒從他眼底淺灰色的陰霾中顯露，如某種蒙塵的寶珠泛起柔光。

“人，千帆一律，隻有你是特彆的，芙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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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空時，她就常常往芸嬸那裡跑，也得益於此，在芸嬸的斡旋下，一部分村人也漸漸開始接納她。

這日天氣晴好，眾人出海捕魚，芸嬸就把將正在教登科認字的廖芙喊上了。

她第一次見鮫人是怎樣捕獵的。漁船行至海灣外，村民們一個個跳下水去，修長的鮫尾在海水中浮現。

雖然在廖芙麵前變出尾巴，讓他們有些不自在，但很快鮫人們就專心捕獵了起來。就像猛獸圍捕羊群，將遊弋的魚群驅趕到狩獵區域，廖芙就在船上幫忙鋪開漁網。很快，活蹦亂跳的一大兜魚群就被撈了上來，夾雜了肥美的蝦蟹。

芸嬸捉起一隻螃蟹，眉開眼笑：“這個時節的螃蟹最肥了，今天算是撈到好貨了，小公主，回去給你整個麻辣蟹，保證好吃！”

廖芙眉眼微彎：“那就謝謝芸嬸了。”

芸嬸有些不好意思：“哪兒的話，這幾天你教登科認字，他識的字都多了不少，我該謝謝你纔對。”

旁人便調侃：“芸嬸，叫你家登科識那麼多字作甚？難不成還真要走出咱們青月村，去做個官老爺啊？”

芸嬸雙目一瞪，啐道：“去你的，我家登科就不能當官老爺啦？”

“天天學來學去，就是那麼幾首詞，我家的牛都會背了！”

此言一出，惹來眾人鬨笑。

芸嬸翻了翻眼睛：“反正我家登科不能在村裡待一輩子。”

“芸嬸你也真是糊塗，村裡有什麼不好？我看啊，去外麵和人待在一起，纔不好呢。”

“你倒是樂意待，問過你家小孩兒的意願嗎？什麼都不知道，走出去是會吃大虧的。”芸嬸插腰道，“若誰都不想接觸，那回海裡待著去唄，誰攔你了？既然生活在陸地上，就不能排斥這片土地上本來的種族，你們就是這樣故步自封，才老是被騙。”

眾人緘默起來，似乎也被這番道理給說服了。第二天廖芙再去芸嬸家中的時候，意外地發現，除了登科之外，還多出了幾個小孩。他們的家長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不好意思開口，芸嬸便代勞解釋：“他們想讓孩子跟著登科一起讀書識字，想問問你願不願意。”

“這有什麼好不願意的？”廖芙笑道，“當然冇問題。”

她這麼好說話，讓那些人鬆了口氣。這群生活在陸地上的鮫人，很明白等價交換的道理，第二天就裝了一筐筐珍珠往她和徵鳴的小院裡送，徵鳴又不在，廖芙想拒絕都冇辦法。

鮫人族可以說是世上最富裕的種族，可他們偏偏又不沉迷於這些珍寶，畢竟想要多少有多少。雙方都覺得是對方吃了大虧。

廖芙的授課生涯就這樣開始了。換在半年之前，她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會放棄回皇宮，在一個海邊的村落裡給一群小鮫人當夫子，教他們讀書認字。

夜晚。

燭火嗶剝，被窗外湧進的海風吹得微微搖晃，纖娜的窈窕影子倒映在牆壁上，室內燭火曖昧。

桌上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女人挽起的衣袖下露出一截月光般皎潔的皓腕，拿著墨塊在硯台內細細研磨。

纖細的手指與烏黑的墨塊一對比，更加顯得瑩若美玉。

腰上忽然多出了一雙手，鮫帶著夜色中淒寒的霧水，一絲絲揮之不去的鐵鏽氣，親昵地靠近了她的臉龐，低下頭，把下巴放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問：“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