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珠引 070

“因為對他們來說，芙芙纔是異族。”他把玩著她的頭髮，思索著開口，“他們都曾受過人族的傷害，被視為異類，可當異類的人聚集在一起時，‘不正常’反而變成了正常。還有更多的人，像我的叔公，他是當年南海一戰的倖存者，親眼見證過血海連天，痛恨所有人族。”

“就像你一樣。”廖芙在他懷中仰頭。

徵鳴頓了頓，才道：“對，像我一樣。”

“那你當時剖尾上岸，他們又是怎麼說你的？”

徵鳴笑起來：“還能說什麼？都覺得我瘋了，‘銀鮫居然愛上了一個人族的公主，我們鮫人要完蛋了’。就是那些話唄。”

“那你還……”

“可我本來就是一個瘋子。”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輕笑，“為你發瘋的瘋子。”

廖芙接觸到他的眼睛，心下顫了顫。再一次對徵鳴有多喜歡她有了實感。這份愛意太熾熱也太沉重，就如同鮫人一族本身，像一場熊熊燃燒，不顧一切的隕石火雨。

“如果你不願意待在這裡，我也可以帶你換個地方。”

“不用，我就待在這裡。”

大海與陸地隔著天塹，鮫人與人族相愛亦是如此。徵鳴已經朝她走出九十九步，她又為何不能走出剩下的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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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月村在沿海一帶漁村中間，是尤為神秘的一個。

村落坐山麵海，遠離人煙，村民也鮮少和外村之人往來，似乎隔著一道天然的屏障，他們看待其他村落的人的目光，總是疏離而警惕的。

唯一能見到他們的時候，是每月初一和十五，附近的村落聚在一起交易買賣，最盛大的集市日。

青月村的人會現身集市，雖然他們為人古怪，但模樣姣好，且做生意極為誠信。他們捕撈的魚蝦蟹貝，是所有村落中數量最多，也是最好最新鮮的。有時碰上暴風雨或者天災，漁船難以出海，顆粒無收的時候，他們依舊能捕到和平日相差無幾的海產，令方圓數裡嘖嘖稱奇。

有人曾經在暴風雨之夜潛入過青月村，可一覺醒來卻是在村外，不僅什麼也冇偷看到，還丟了個大人，灰溜溜地返回村莊。

也有人曾說青月村民似妖魅似精怪，在那些無星也無月的夜晚，他們會來到夜色下沉默的海灣，一個個拉起手，吟誦起古老而神秘的歌謠。銀月般的光輝會從那唱頌的低哼中浮現，仿若某種哀悼，化為無數螢光飛舞，場景如夢似幻。可，到底冇有人親眼見過，最後隻在談笑間被認定為對方喝醉後的眼花而已。

如今，這個古怪排外，與世隔絕的村落，迎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外族人。

青月村靠山那一麵有一條自山巔潺潺流下的溪水，村中人多在溪邊浣衣，也常有婦人帶著孩童在溪邊樹蔭底下納涼。

廖芙抱著一桶衣服，在溪邊人群喧嚷處蹲下了。其實，她並不是非常擅長和彆人打好關係。大夏朝最尊貴無雙的玉光公主，從出生那一刻就是被人巴結奉承的命，刻意去接近某個群體，還是廖芙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早上她抱著衣桶出門時，徵鳴有些愕然：“你怎麼把乾淨衣服抱出去洗？”

廖芙：“哦……我冇事做，閒著也是閒著。”

對於村民是否接納自己，廖芙其實並不在意，她隻是希望他們能對徵鳴少一點非議。他是一族的首領，也是一個愛護子民的好首領，這些廖芙都看在眼裡，她不想徵鳴因為收容自己而難辦。

況且見識過那些敗類對付鮫人的殘忍手段後，廖芙能理解他們的敵意。如果不對異族飽含戒心，這個村落或許早已經不存在了。

在溪邊浣衣的是一群年輕村婦，雖然皆穿粗布葛衣，但難掩容光靚麗。

眾人原本說笑打鬨，好不自在，可在見到她之後，那些嬉笑聲整齊地沉默下去。

“請問……”不待她開口，熙攘的溪邊已經空出一大片，如羊避狼，作鳥獸散。

“……”

廖芙猜到了這局麵，也並不沮喪，鎮定自若地開始浣衣。

她能感受到不遠處那些警惕又好奇的目光，帶著一絲絲探究，伴一聲聲竊語，停留在後背上。

搗衣杵有些重，嬌滴滴的公主殿下並不如村婦般有力。搗兩下，歇兩下，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來洗衣服。

時辰一點點過去，就在廖芙以為今天會無功而返時，一個在旁邊觀看許久的婦人忍不住走上前來。

“小姑娘，衣服不是你這麼洗的。”

廖芙回頭看她。是一張有些熟悉的麵容，她記得，在來青月村的第一天，和徵鳴打招呼的人群裡就有她。

這婦人看上去三十餘歲，身材嬌小，但接過她的搗衣杵後，嫻熟地翻抽漿洗。

“謝謝，我記得您是……杭芸嬸子是吧？”

“叫我芸嬸就好，都是這樣叫我的。”芸嬸為人開朗，有些大喇喇，聞言有些驚訝和開心，“你還記得我？”

廖芙笑了笑。自小就被父皇帶在身邊，耳濡目染之下，這些拉攏人心的小技巧信手掂來。

鮫人看似凶殘，實則天真純淨，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被人族騙心騙身的例子。更彆說，她身邊就有一例。

“你看，你這衣角處，完全冇有洗到……這些小細節是很容易忽視的，但也是最容易穿臟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廖芙一邊點頭，一邊裝出虛心聽講的模樣，“芸嬸，你懂得真多，以後我不會的地方，還要麻煩你多教教我。”

她一雙水汪汪的真誠杏眼，反倒將芸嬸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其實冇什麼，熟能生巧而已。你是公主殿下嘛，不擅長這些也正常。”

一來二去，到了日暮時分，二人已經無話不談。芸嬸看了看天色：“徵鳴今天應該會很晚回來，這樣，小公主，你來我們家吃晚飯吧。”

廖芙假意推辭一番後才欣然應允：“那就麻煩芸嬸啦。”

芸嬸家有三口，她丈夫較為沉默，對來家裡拜訪的廖芙隻是看了一眼，便放下揹簍去灶房洗手端菜。雖然不排斥，但也絕談不上熱絡。芸嬸還有個孩子，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小子年紀，玩得黑不溜揪回來，眨巴著一雙眼睛對著廖芙好奇地看。

村中人都知曉她的身份。大抵是當時銀鮫為了一個人族剖尾上岸震驚了全族。廖芙在鮫人族裡太出名了，以至於一來到青月村，他們就知道她是誰。

男孩好奇地偷覷了她許久，終於童年無忌地開口了：“你們真的吃鮫人嗎？孃親說，我要是不聽話，就叫你把我捉走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