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離開之後沈燼還站在原地,他看著那一籃月光花。
皎潔的月光從它們身上流淌下來又流回它們身上,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循環。
他蹲下身把那籃花,輕輕放在地上。隨後他自己也在邊上盤膝坐下。
骷髏脊骨在動作中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沈燼如今隻是專心地看著那一籃雪白的月光花。
看著它們一朵一朵亮起來。
透明晶瑩的花瓣完全展開。花心深處,有一點暗金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沈燼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
傲慢的痕跡。
沈燼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但這個世界,怎麼可能也有“傲慢”的痕跡?
這裡不是幻境嗎?
不是那座終焉教堂用他腦海裡的記憶拚湊出來的假象嗎?
那為什麼會有傲慢的權柄?
沈燼的心中,困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了。
到底哪個世界,纔是真實的。
到底哪一邊,纔是“正常”的現實。
但花籃裡的花朵,不會給他更多思考和糾結的時間。
伴隨第一朵月光花亮起之後,第二朵上,同樣暗金色的光芒,亮了起來。
第三朵。
第四朵。
第五朵。
一直到十二朵月光花全部亮起。
那些暗金色的光芒,從花心裡升起來。
像十二盞小燈懸浮在花籃上方。
沈燼看著它們。那些光芒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似乎是一段畫麵,又像是一段久遠的記憶。
恍惚間沈燼覺得好像有人在對他說話。
第一朵花亮起的光芒裡。
沈燼看見一個黑色長髮的男人,站在一棵黑色古樹下。
那棵樹,是地獄深處那棵。隻不過看畫麵之中的樣子,那樹還冇有長到那麼大。
樹下是那一片黑色的花海。
男人蹲下身。輕輕摘下了其中一朵。
那朵漆黑的小花,在他手中一點一點變白。
從花心開始,白色慢慢向外蔓延。
最後那朵花,變成了沈燼熟悉的模樣。
透明的花瓣。
花瓣內側,有暗金色的脈絡。
而在那朵小花轉變的過程中,男人的那一頭黑色短髮,也在變化。
一根一根。
變長。
變白。
像被月光染過一樣。
男人抬起頭看向天空中——
沈燼聽見了一個輕微歎息的聲音。
“小月。”
“等我回來。”
畫麵到此為止,像被人剪斷的膠片。
沈燼的瞳孔裡,那朵花的光芒,緩緩暗下去。
他冇有看清那個男人的模樣。但僅僅憑藉那一頭明顯的白髮和點化月光花的行為他就能猜出他的身份。
沈知命。
那是五百年前的沈知命。
之後的每一朵花的光裡都有一個關於那個男人的畫麵。
沈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看著那些畫麵從他眼前流過。
像一條五百年前就開始流淌的河。
而他站在河的這頭。
看著河的那頭的那個男人。
月光落下來。
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籃花上。
落在那十二盞還在燃燒的小燈上。
十二朵月光花。
十二段記憶。
每一朵花的光裡,都有那個人的痕跡。
沈燼坐在那裡看著那些畫麵從他眼前流過。
第二朵花的光裡——
那個男人站在一片廢墟上。
周圍是燃燒的建築,是倒下的屍體,是灰濛濛的天空。
他看著遠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熄滅。
第三朵花——
那個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一間實驗室裡。
周圍是各種看不懂的儀器,是閃爍的螢幕,是忙碌的研究員。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一枚漆黑的石頭。
那石頭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跳動。
第四朵花——
一個充滿正氣的男人聲音響了起來。
“我說了!這實驗不能繼續下去!”
那聲音很大像在咆哮。
沈燼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站在那個男人對麵。
而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冷漠地開口迴應。
“起源之石關乎到整個人類文明的延續。”
“現在已經冇有停止的可能了。”
他的聲音很冷。
“你應該知道,要是在這個時候停止實驗——”
他頓了頓。
“我們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但那也不是你私自融合黑暗之石的理由!”
那個模糊的身影在劇烈顫抖,顯然情緒極為激動。
“我要是不這麼做——”
白大褂的男人抬起頭。
那男人的樣貌,沈燼看不清。
但那個聲音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那是冇有退路的人,纔會有的那種平靜。
“這座實驗室、你、我、小月、還有小安——”
“就全部都已經和其他人一樣——”
“成為那些國家政府的傀儡了!”
第五朵花。
第六朵花。
第七朵花。
沈燼看著那些畫麵。
看著那個男人,從年輕,到蒼老。
從滿懷希望,到漸漸沉默。
從站在陽光下,到走進黑暗裡。
直到第十一朵花的光裡的畫麵中,那個男人已經老了。
那一頭曾經柔順的銀白長髮,全都變得乾枯灰白。
那人的皮膚,變得蒼老下去。
滿是皺紋。
滿是疲憊。
他站在那棵黑色古樹下,站在那片花海中央。
那些花已經全部都變成了白色。
白的像雪。
白的像月光。
白的像五百年等待的蒼白無力。
他低頭,看著其中一朵。
“如果你看到這些……”
“說明你已經很接近這個世界的真相了……”
他像在歎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燼。”
沈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一刻——
畫麵之中的男人,抬起了頭。
他的視線,和沈燼的對在一起。
兩道同樣暗金色的眸光在不同的時空之中,交彙在一起。
不同的是其中一道,冷漠傲慢。而另外一道,充滿憐憫。
兩人的視線就那麼一瞬的交織,隨即畫麵就散了。
沈燼的目光,一點點深邃下來。他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已經重新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紅的,黃的,粉的,其中已經有些蔫蔫的了。
沈燼伸出手。
骷髏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朵紅色的小花。
花瓣微微一顫。
那一瞬間——
他感覺到一股溫熱,像有人在輕輕握著他的手,又像有人在輕聲對他說——
“走吧。”
“這裡不是你該留的地方。”
沈燼閉上眼。等到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全都變了。
那些五顏六色的霓虹燈。
那些高樓大廈。
那條熱鬨的街道。
那個彈吉他的年輕人。
那個叫“小漁”的小姑娘。
全部都消失了。
隻剩那片最初的灰濛濛虛空和無儘的黑暗。
沈燼站在那片無邊的、什麼都冇有的虛空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而在那隻明金色的骷髏手裡握著一朵紅色的小花。
那花很小,也有些蔫了。
花瓣邊緣捲起來,快要枯死的樣子。
那是一朵他從幻境裡帶出來的最普通的花。
沈燼看著那朵花。
他的嘴角,好像突然能夠笑了。
“原來是這樣。”
他輕聲說。
“冇有想到——”
“這座終焉教堂,也有你的佈置。”
“沈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