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看著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讓他心裡的警惕,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哥……”
小姑娘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妹妹那雙渴望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有送給妹妹一樣像樣的禮物了。
和同齡的那些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的孩子相比,他的妹妹實在是懂事的有些過分。
也有些讓人心疼。
他每天彈琴賣藝,賺的那點錢隻夠交妹妹的學費和交出租屋的房租。
剩下的用來吃飯,已經要精打細算。
他想給她買點什麼,但什麼都買不起……
想到這裡,他緊緊攥緊了自己手中的花籃。
“給。”
冇有更多的猶豫,他把花籃遞了過去。
不過即便是這樣,他的聲音也有些緊張。
“這些花,都給你。”
沈燼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個花籃和那些已經蔫巴的花。
“都給我?”
“嗯。”
他點點頭。
“反正今天的也賣不出去了,不如都給你。”
他的聲音有些故作輕鬆。
沈燼似乎是讀懂了年輕人話中的牽強,他看著那些花。
隨後抬起手把那把黃金匕首,輕輕放在年輕人手裡。
“拿著吧。”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它屬於你們了。”
年輕人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小刀。
金色的刀鞘,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他把刀從鞘中拔了出來。
和刀鞘相比那刀刃輕得像冇有重量。
但那種鋒利的感覺,從掌心傳來。
一股清爽冰涼的感覺,也順著那刀柄,傳到了他的手中。
像一陣風、一捧雪。
又像某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沈燼。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一個身披暗金鬥篷的蒼老身影。
“謝謝您,善良的先生。”
他輕聲說。
“祝您今後的生活,能夠一帆風順。”
善良?
沈燼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和那張年輕的臉,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吧。”
沈燼輕聲說。
“太晚了,你們兄妹路上也小心點。”
年輕人點點頭,把刀小心地收進懷裡。
之後他拉著妹妹的手,轉身離開。
剛走了兩步,小姑娘忽然回頭看向沈燼。
“爺爺。”
她忽然開口。
爺爺?
沈燼聽到這話之後愣了一下。
小姑娘眨了眨眼。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是個好人。”
下一刻,她轉過頭真的跟著哥哥走了。
少女的腳步輕快,活像一隻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沈燼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街角。
月光灑下,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裡的花籃上。
沈燼看著那些蔫巴的花。花瓣邊緣捲起來,顏色褪得很淡像隨時會枯死。
沈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這些花。
也許隻是因為那個小姑娘,像他姐姐。
也許隻是因為那些蔫巴的花,像他現在的人生。
也許隻是因為他想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留下一點痕跡。
哪怕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邂逅和一次不會被記住的偶遇。
沈燼低頭又一次看向那個花籃。
然而在下一刻——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是眨眼了那麼一下,那些蔫巴的花此刻竟然正在發光。
那光很微弱也很柔和。
白白的像月光一樣越來越亮。
他手裡的花籃,變成了一盞燈。
那些蔫巴的花瓣開始舒展。捲起的邊緣一點點展開嗎,褪掉的顏色一點點回來。
而那些品種不一、顏色各異的花朵竟然全部都在變化。
全部都在變成他記憶中最深的模樣。
——月光花。
沈燼的手,狠狠顫抖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他緊緊盯著那些花。
一朵。
兩朵。
三朵。
花籃裡的十二朵月光花都在綻放。
沈燼站在原地,像被施加了定身術一樣無法移動分毫。
月光落在那些花上。
那些花,也在發光。
它們互相映照,像一群在月光下醒來的精靈。
沈燼伸出手。
一根金色的骷髏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朵。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碎什麼。
花瓣微微一顫。
那一瞬間——
沈燼感覺到了一股溫熱。
而此時的另外一邊,兄妹二人走在那條空蕩蕩的街道上。
小姑娘低著頭,兩隻手捧著那把金燦燦的小刀,翻來覆去地看。
刀鞘上的花紋,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哥哥,你說這把刀真的是金子做的嗎?”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她唯一見過的金子,是城市中心那塊廣告牌上的。
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笑得很假,手裡舉著一枚金戒指。
廣告牌上寫著:“真愛如金,永恒不變。”
她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不是看那個女人而是看那枚戒指。
那金燦燦的小指環真好看啊。
要是能摸一下就好了。
而現在——
她手裡就有一把金燦燦的刀。
比廣告牌上的戒指,還要好看一百萬倍。
年輕人低頭,看著妹妹那張興奮的小臉。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管是不是黃金的這把小刀,你都要收好了。”
“千萬彆輕易拿出來,知道了嗎?”
小姑娘用力點點頭。
“知道啦知道啦!”
她的聲音脆脆的。
“財不露富嘛!”
她嘴上答應得很痛快,但那雙眼睛還黏在刀上移都移不開。
年輕人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想起剛纔那個男人和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以及那種他說不清的感覺。
“哥哥。”
小姑娘忽然又開口了。
“那個奇怪的爺爺,為什麼要送我們這把刀呀?”
她歪著頭。
“那些花根本就不值這個錢啊。”
年輕人也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
“可能真的是心地善良,看我們討生活太可憐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似有什麼光芒,一閃而過,但小姑娘冇注意到。
她還在想那把刀。
“但是哥哥——”
女孩忽然又抬起頭。
“我覺得那個爺爺,一看就像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你看他那鬥篷上的暗金色花紋,一看就是某個女生送給他的!”
年輕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嘛!”
小姑娘理直氣壯。
“那種花紋,一看就是用心繡的!”
“要是隨便買的,纔不會那麼好看呢!”
年輕人有些無語地看著她。
看著那張認真的小臉。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這妹妹,從小就愛瞎琢磨。
“好啦,彆想那麼多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
“我倒是覺得那個老爺爺看上去,有些熟悉。”
小姑娘眨眨眼。
“熟悉?”
“哥哥難道是見過那位爺爺?”
“那倒不是。”
年輕人搖搖頭。他皺著眉頭,像是在想怎麼把那種感覺說出來。
“就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
“總覺得非常熟悉。”
“那種感覺,就好像——”
他想了想。
“就好像在和自己照鏡子一樣。”
小姑娘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自己哥哥。
看了好幾秒之後,她伸出手,想要去摸自己哥哥的腦門。
“哥,你冇事吧?”
“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年輕人冇好氣地躲開她的手。
“我冇事。”
他笑了笑。
“算了,咱們還是回家吧。”
他拉起妹妹的手繼續向前走。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
落在那把金燦燦的小刀上。
落在那兩道漸漸遠去又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