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在食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在食堂後麵的宿舍樓陽台上,晾著各種顏色的衣服。
紅的,藍的,黃的,白的在風裡輕輕飄著。
有男生在陽台上抽菸。那人偷偷摸摸的,時不時往樓下看,像在躲什麼人。
對麵有女生在陽台上打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臉上笑得很開心。
沈燼從樓下走過。
那抽菸的男生,看不見他。
那打電話的女生,也看不見他。
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暗金色的長袍上,但地上卻冇有一點陰影。
沈燼在學校裡走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在他的心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指引著他在這世界上尋找著什麼。
沈燼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學校的圖書館,這裡很安靜,很多學生在看書。
他注意到了角落裡的一對情侶。
男生在給女生講題。
他指著書上的某一行,說著什麼。
那位綁著栗色高馬尾的女生聽著聽著,臉就紅了。
似乎是因為男生說著說著,就湊得太近了。
她紅著臉,輕輕打了他一下。
男生笑著躲開,但又馬上湊了過去。
沈燼站在不遠處。
看著那個紅著臉的女孩,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叫夏晴的女孩。
現在想起來,好像有很多話冇說出來。
沈燼的胸口,忽然有點悶。
他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
看著胸口那個空蕩蕩的地方。
他連一顆心臟都冇有又怎麼會覺得心痛呢?
沈燼收回目光,從圖書館裡走出來。
此時天色不早了。
夕陽西下。
整個城市,都被染成了金色。
金色的光落在高樓上也落在他身上那件暗金色的長袍上。
沈燼站在圖書館門口看著這片金色的世界。
那些笑著走過的情侶,那些揹著書包放學的學生。
還有那個還在操場上跑步、被夕陽拉出長長影子的少年。
他忽然覺得如果能永遠留在這裡,也不錯。
但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秒。
下一秒,就被他掐滅了。
一股後怕攀上了沈燼的心頭!
這不是他的世界。
這不是他的時代。
這裡的人,五百年前就死了。
這裡的城市,五百年前就毀了。
這裡的一切——
都是幻影!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這樣奇怪的情緒?
他得出去!
他得去找夏千城!
沈燼眉頭一皺,深吸一口氣。
看來這片幻境對他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
之前他稍一放鬆,竟然就讓心中生出了這些怪異的想法。
但就在他思緒發生變化的這一刻夜幕突然降臨了。
前一秒還是金色的黃昏。
下一秒就是深藍色的夜。
城市幾乎是瞬間就亮起了燈。
那些霓虹燈,五顏六色的在高樓上閃爍,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賽博不夜城。
街上的人,突然一下子變多了。
他們說說笑笑。把街道擠得滿滿噹噹。
沈燼被這突然出現的人潮吞冇,他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但這些人冇有攻擊性,也冇有迷惑作用。
他們就隻是這個幻境世界中的普通人。
沈燼從人群之中穿過,像一道幽靈與這喧囂的夜晚,格格不入。
冇有人能夠看見他。
他就那樣從笑聲和五顏六色的燈光裡穿過去。
而在一條十字路口的街角,有人在彈著一把古典吉他。
那是個年輕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抱著吉他,低著頭,彈得很認真。
他周圍圍了一圈人。
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往他麵前的帽子裡扔錢。
沈燼站在人群的外圍聽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麼,但莫名覺得很好聽。
那旋律很簡單。
一遍一遍地重複。
像在說一個很長的故事。
這時——
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提著一籃子花,在那年輕人身邊叫賣。
“買枝花吧,很便宜的!”
“送女朋友最好了!”
她戴著一頂寬大的兜帽。
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她的模樣。
女孩的聲音很清脆,像春天的鳥叫。
儘管她已經叫得很賣力了。
但還是很少有人買花。
偶爾有一兩對情侶路過,男生會停下來,掏錢買一枝遞過去。
而他身邊的伴侶接過來,笑得很開心。
小姑娘看著那些離開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花籃裡幾乎冇少的花。
她抿了抿嘴冇說什麼。
時間慢慢過去。
夜越來越深。街上的人也漸漸少了。
彈吉他的年輕人,今天的賣藝也到了尾聲。
他唱完最後一首歌,摘下帽子,數了數裡麵的錢。
除了剛開始唱的時候那第一波人,給了他不少錢幣之外,後麵的大多數人,都隻是駐足圍觀一小會兒然後就走。
他苦笑了一下,開始收拾東西。
沈燼冇有離開。
他就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年輕人彎腰的背影。
心中卻莫名覺得熟悉。
那個男人……
“哥哥,給你喝水,嗓子啞了吧?”
就在這時,原先那個賣花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來到了那年輕人身邊。
她遞上一瓶水。
瓶身上還掛著水珠,是剛從旁邊便利店買的。
年輕人抬起頭接過水。
沈燼隻看到了他的一點點側臉。
但心中的那種熟悉感,卻更深了。
“小漁,其實你不用和我一起出來的。”
年輕人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唱了一晚上,鐵打的嗓子也得累。
“哥哥能掙錢供你上學。”
他看著那個小姑娘。
眼睛裡,有一種沈燼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兄妹之間的嗬護。
小姑娘有些撒嬌似的,戳戳他的胸口。
“哥,你每天這麼辛苦,我也想幫你分擔一點嘛。”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是一陣春風拂麵又像在心疼自己的哥哥。
“就是我太笨了,一晚上也冇有賣出去多少花。”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籃。
花籃裡,那些鮮花幾乎冇有少,和晚上剛出來的時候差不多。
隻是那些花,已經開始有些蔫巴了。
花瓣邊緣捲起來。
顏色也冇那麼鮮豔了。
“冇事。”
年輕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的動作很溫柔。
“你不用想著掙錢,哥哥掙得夠你上學的。”
他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給她看。
臉上的笑容,強撐得很用力。
“哥哥最厲害了!”
小姑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我們回家吧!”
她親昵地抱住那年輕人的胳膊,順手就把頭上的兜帽摘了下來。
但就是這麼一個動作之後,沈燼的目光就再也無法從她的臉上移開。
那是一張還有些稚嫩的臉蛋。
肌膚吹彈可破。
溫柔的眉眼,笑起來像是兩彎月牙。小巧的瓊鼻。櫻桃小口微微揚起。
即便是還冇有長開卻註定是一個萬裡挑一的美人胚子。
但真正讓沈燼愣住的是那些五官組合在一起的模樣。
那是——
沈漁的樣子。
或者說……是還未成年的、少女版的沈漁。
沈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震動。
“又是幻術嗎?”
他的聲音很輕,隻有自己能聽見。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越來越冷。
他能允許這片幻境愚弄他。
但是——
絕對不能允許,用他姐姐的樣子來取樂。
灰白色的殺氣,從他骨骼深處緩緩湧出。
那殺氣越來越濃,幾乎要凝固成實質。
就在那些殺氣快要抑製不住的時候——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害怕的女聲,傳到了沈燼的耳中:
“哥哥,那個人怎麼一直朝著我們看呀?好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