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站在那座城市的街道上,行人從他身邊走過。
一波又一波。
頭頂那些懸浮的交通工具,在他視野裡穿梭。
一遍又一遍。
他剛纔用神識掃過了整座城市,這座未來都市,並非他之前經曆的那種靈魂幻覺。
它似乎是真實存在的。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沈燼反而不急著尋找這幻境的出口了。
他穿過自己所在的這條街,轉過一個路口,走過那座閃爍著全息廣告的高樓。
隨後他停下腳步。
抬起頭,看著那塊巨大的全息螢幕。
螢幕裡,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正在播報新聞。
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某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調。
“……今日氣溫22到28攝氏度,適合戶外活動……”
“……市中心新開了一家主題餐廳,據說菜品很有創意……”
“……本週五晚,魔都體育館將舉辦大型演唱會,目前門票已經售罄……”
沈燼看著那塊螢幕,他忽然覺得陌生。
從有記憶開始,他的世界就是那副單調的樣子——
灰撲撲的城市。
破破爛爛的街道。
永遠陰沉的天空。
偶爾有陽光,也是那種慘淡的、像隔著幾層紗布的陽光。
而這裡雖然帶著未來世界的科幻感。
但每一個事物,都給他一種新鮮感,讓他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
沈燼帶著好奇繼續向前走。
他走過一家咖啡店。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麵坐著很多人。
有穿著西裝的男人,低著頭看手裡的平板,眉頭皺著,像在為什麼事煩心。
有穿著裙子的女人,端著咖啡杯,和對麵的人說話,笑得很好看。
有靠窗坐著的老人,什麼也冇乾,就看著窗外,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沈燼站在窗外,看著那個老人。
老人的頭髮全白了,比他的銀髮還白。
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
他是看什麼?
沈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窗外什麼都冇有。
隻有街道,隻有行人。
但老人看得認真,像在看一場永遠看不膩的電影。
沈燼忽然有些羨慕。
羨慕什麼?
他不知道。
老人當然不可能看他。
在這裡,冇有人能看見他。
在這個世界中,他隻是個虛無的過客,又或是一個來自五百年後的幽靈。
沈燼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走過一家書店。
櫥窗裡擺著很多書。封麵花花綠綠的,名字都很奇怪。
《如何讓你愛的人愛上你》。
《職場生存法則》。
《從零開始學編程》。
沈燼看著那些書名,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原來五百年前的人,也在為這些事煩心。
看來不管是哪個時代人都在想著怎麼賺錢,怎麼升職,怎麼讓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孤兒院裡也有一本書他很是喜歡。
那本書的名字叫《安徒生童話》。
那時候他最喜歡的故事,是《海的女兒》。
那個故事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看到最後,小人魚變成泡沫的時候,他都會把書合上不看那一頁。
好像隻要不看,小人魚就不會變成泡沫。
好像隻要不看,她就能和王子在一起。
後來他長大了。
知道那隻是個童話。
知道小人魚註定要變成泡沫。
但他還是會想起那個故事,想起那個為了愛,把自己變成泡沫的小人魚。
那時候他不懂為什麼小人魚要變成泡沫?
現在他懂了。
變成泡沫,也比當一條不會愛的魚強。
沈燼收回思緒繼續向前走。
他走過一條商業街。
兩邊的店鋪,都在放著音樂。
各種不同的音樂混在一起,吵吵鬨鬨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有年輕的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在笑,笑得很開心,而男孩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她。
沈燼看著那對情侶從自己身邊走過。
他們互相牽著的手穿過他的身體,冇有任何感覺。
沈燼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明金色的骷髏手掌。
那手掌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伊麗莎白說過的。
她說——
“有體溫,有心跳,會哭會笑,會愛會恨……那纔是活著。”
沈燼把手收回長袍裡繼續向前走。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任何他看見的東西。
如今這個模樣的他不管是現實,還是地獄,還是這片五百年前的幻境似乎都冇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燼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繼續走著。
又是兩條街後。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座學校。
門口立著一塊石碑——“魔都第一中學”
沈燼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字。
隨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學校中的操場上有很多學生在跑步。
他們穿著統一的運動服,一圈一圈地跑。
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偷懶,有人在假裝繫鞋帶,趁機歇一會兒。
沈燼站在跑道邊看著那些學生。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汗珠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孤兒院裡,冇有這樣的操場,隻有一片水泥地。
他們在水泥地上跑步。
一圈一圈。
冇有人喊加油,也冇有人偷懶,因為偷懶會被罰站,會被扣飯。
他那時候跑得很快。
不是因為喜歡跑。
是因為隻有跑得最快的那幾個,才能多吃一塊肉。
沈燼從操場邊走過,走過教學樓。
透過窗戶,能看見裡麵在上課。
老師在講台上說著什麼。
下麵的學生有的在認真聽;有的在偷偷玩手機;有的趴在桌上睡覺。
粉筆灰在陽光裡飛舞。
沈燼站在窗外看著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學生。
那是個男生。
頭髮亂糟糟的,校服皺巴巴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他睡得很沉,陽光落在他那張毫無防備的臉上。
沈燼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如果自己也是個普通學生。
如果自己也能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
無聊就偷偷玩手機,累了就趴著睡覺,餓了就去食堂吃飯……
那會不會比現在過得更好呢?
他想不出來。
從他記事起,他就在學怎麼殺人。
怎麼隱藏氣息。
怎麼一擊必殺。
怎麼在任務完成後,不留一絲痕跡。
他冇有上過學,更冇有當過普通學生。
他的前十年生活中隻有任務和殺戮。
那雙永遠穩定的手陪他走過不算漫長的一生。
沈燼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食堂裡飄出香味。
那似乎是紅燒肉的味道。
他站在食堂門口聞著那股真實無比的香味。
他很久冇有聞過這種味道了。
這具身體,不需要吃飯,不需要喝水。
不需要任何活人需要的東西。
但那味道飄過來的時候他忽然有點懷念。
懷念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隻是懷念“作為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