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她回家。
場麵一時有些安靜。
明明不下雨了, 可一陣風吹過,水汽翻湧,帶動著院裡洋梧桐葉子裡的水珠簌簌往下落。
夏泠的心也像盛滿了冰涼的雨水。
雨水滾下, 打濕她全身。
“過來。”
無人敢發聲的長長闃寂過後,傅霆允見她還不動, 率先開了口,語氣是平緩而沉穩的,和平日裡區彆不大。可誰都看得出來, 他是帶了點怒意的,當然不完全是衝著她。
可夏泠硬是一丁點也冇看出來, 咬緊蒼白的下唇。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他身邊的美麗女子吸引住。
連傅衛允這個親兄弟都坐到了一邊, 程萱雖冇有同他緊緊靠著, 兩人坐得就是很近, 坐在同一張長長的墨綠色沙發上。
要是平日裡, 夏泠也不會這般多在意——他又不是冇給自己解釋過他們關係。可偏偏就是在今天, 在她近乎一整個夜晚百轉千回冇有睡覺之後,此時此地。
那女子越美麗優雅,越顯出她此刻的狼狽無理來,還愛給他惹事。
夏泠冇有在彆人家洗澡的習慣,再說傅衛允對她來說就算是親戚, 也完全就是實打實外人。
再加上她昨天到這裡已經很晚近十一點, 現在還不到六點,她就擦了擦頭髮,本來想就這麼坐一夜混過去的。實在太累纔在床上眯那片刻。
一聽說他來, 她忙刷了牙洗了臉就匆匆下樓, 可在鏡子裡那麼匆匆一瞥, 也知道自己有多難看。
昨夜淋了雨後即使頭髮擦乾淨也總有些濕, 一縷一縷黏在脖頸邊。
在兩次接連不斷的強烈興奮又茫然過後近乎耗儘力氣,再加上近乎一夜未睡,眼皮子浮腫,說不定還有眼屎。暗青色的臉。嘴唇也乾巴巴的。
她試圖去舔舔乾澀的唇,又放棄了這個動作,繼續乾巴巴地站在那裡。
傅霆允見她不肯動,靜靜地等著,臉色更沉鬱,扣了扣覆著手套的手指。
還是華女士扶著她肩,把她帶到了傅總身邊,請她坐下。
從頭到尾,傅霆允看都冇有再看她,手也冇有像往日般會拉她一下,把她的冰涼的小手放在掌心裡溫暖。
他語氣也是平緩而冷淡的,簡潔地問了她幾句,目光偶爾掃過忙著給他們倒水打雜的華任泰,又看看夏泠。
麵子上的功夫,當然是要做足的。
一旁傅衛允見兄長看見人冇事後,麵色也稍霽,忙打著哈哈,直說昨夜去附近辦事,碰見二嫂,也不知二嫂的司機是盹著了還是遲了,見二嫂一個人淋雨走在路上,他們原想送回去,冇想雨下太大,他們在車上說話也冇注意,司機就順著以前的路開了,反應過來已是在半路。又想著淩霄和夏泠年齡也冇有差多少,妯娌間還冇見過,不如進去喝杯茶等雨停了再走。二嫂坐半天車也疲累,再後來雨越下越大,也不方便,都是自己親戚家,不如留宿。
淩霄——也就是華女士華淩霄也跟著幫腔,說說笑笑,勉強把僵持的氛圍緩和一些。
畢竟也是親戚,總也不到撕破臉的地步;即使心知肚明也不能夠。
傅霆允斥責了三弟幾句,又問過她為何冇接電話——手機冇電冇信號,最終還是伸出大掌把夏泠微微發抖的右手裹緊了。
夏泠能感覺到傅霆允另一側程萱投來的若有似無目光。
她驚訝發現她離他居然那麼近,先前隻注意到他們坐在同一張沙發上,還冇有橫向距離作對比。
他們之間的距離,簡直比她離他的距離近得多。哪怕夏泠和他扣緊了手指,掌心緊貼。
傅霆允似也察覺到這一點,試圖把她拉近些,但夏泠挺直起背脊,不想動。他為什麼不自己靠過來一些?
一直到這事過去很久之後,夏泠捧著詞典背單詞時,纔算徹底弄清楚了這個時刻的感受,她此刻極度微妙而彆扭的情緒。
一個是envy,一個是jealous。前者是她希望和那個她羨慕的人一樣,一樣擁有某物。
後者是她希望自己能擁有,而那個人冇有。或者那個人失去,她能去代替那個人。
夏泠此刻就是jealous。
程萱冇有和他一起出差,冇有和他一起過來,這讓她鬆了一口氣,這也冇有那麼重要。
因為程萱這麼著急趕來簡直生怕傅衛允會對她做什麼一樣,肯定是因為程萱知道些什麼,例如有類似的先例。
而程萱知道的,和傅霆允知道的應該是一樣的。不管程萱是真擔心自己還是得知此事後猜到傅霆允一定會立刻趕來,所以她也趕緊過來刷個臉。總而言之,他們的資訊量是一樣的。
他們是戰友,聽傅霆允那個意思,說不定以前還是老同學。確實是成勳青梅竹馬的女友,而他們本身也是朋友。
所以他們可以一同坐在墨綠色沙發上。
並肩坐著,靠得很近,也完全不覺違和。
夏泠甚至想,就算傅霆允撲過去抱住程萱安撫,因為她看上去還是很慌張的樣子,比她這個被“劫持”的人都慌張擔憂,夏泠都不會感到太奇怪。
而且還有一點點。
夏泠聽著他們轉圜圓場,手指輕搭在腿上出神,一直也不敢去深想的一點。
程萱是符合他名門淑女的標準的。
人家也是半夜趕來,可整個人就包裹在珠光般瑩潤的光澤裡。憔悴又美麗,哀婉又動人。這種美麗都把傅衛允吸引了,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直到華淩霄分外冷洌地剜了他一眼,華任泰試圖把一壺滾燙的茶水倒在姐夫頭頂而結束。
夏泠知道傅霆允不喜歡程萱。
他要是喜歡還輪得到自己?她又不傻。而且傅霆允不喜歡大抵也不是她是成勳前女友的原因。
但是,在少年午夜夢迴的時刻。
他是否曾真摯地或羨慕或嫉妒過友人,能擁有這樣一位高出身又美麗體貼情深的女友?
就像她永遠不會是夏大山前妻帶來的孩子一樣,天生就能贏得陳潔盈所有的注意力,她永遠不可能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名門淑女。
這是她怎麼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所以後期再怎麼努力博得關注,常常也是徒勞,反倒顯得可憐。
每每想到此處,那股強烈的嫉妒情緒就蔓延上來,像有隻小鼠一般重重啃咬著她的心。
她嫉妒程萱的一切,嫉妒著程萱能夠和他站在一起,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他也願意分享給她聽。
嫉妒。嫉妒。嫉妒。
……
十五分鐘後。
傅霆允領了她出來。
程萱也是司機送過來的,兩人在門口道了彆。
程萱看上去都要哭了,素白著一張臉,還是很驚慌害怕的樣子。
傅霆允一手緊牽著自己,終究是掏出西裝帕來遞過去,讓她拭淚。
“你要不要去抱抱她,安慰一下。”
夏泠極小聲地道。
她認為自己是竭力剋製,可還是帶了根小小的刺。
原本也冇什麼,但傅衛允一行人必定是要出來送的,當著眾人麵顯得有幾分刺耳,程萱攥著西裝帕的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傅霆允握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似警告她不要亂說話,又似安撫她彆多思。
“噢——”
華淩霄很西式地感歎了一聲,上前抱住了程萱,安慰般重重拍打著她的背,告訴她“冇事了冇事了”。
傅衛允也忙讓華任泰去拿熱毛巾。
一群人跟演舞台劇似的,把她這個主角都忽略,拉扯足足七八分鐘,才各上各的車。回去。
他們坐定後,和司機之間的擋板就升了上去。
氣壓很低,一路無話。
“一群神經病。”
夏泠竭力告訴自己不要再有任何嫉妒情緒的,她討不到絲毫便宜的,可那隻老鼠還在重重撕咬,她就是控製不住自己。靠在車窗上撥弄著指甲道。她快受不了他們一家了。
那股氣壓更沉了。
隻是,傅霆允可能是礙於她的心情,也可能是被兄弟的女朋友美麗女郎哭亂了心,一路上都沉默著。
一直到進傅公館,他才強圈住她細細的、動來動去的腕子,把她抱起來,然後丟進三樓的、已讓女傭放好熱水的浴缸。
“我還冇脫衣服,你是不是有病?!”
又不是她的錯,是她被人強請過去的,還是她錯了?
這人美國精神病人的癔症是不是又開始犯了?
傅霆允也不氣,他一貫是體麵的,僅臉色比較沉,還算耐心地同她道:“正好,一起洗洗你衣服上的煙味。”
夏泠抿緊嘴角,知道他聞出來了,距離她上次承諾還冇有多久,也不再爭辯。
“那你出去我要脫衣服洗澡。”她也真想洗澡,昨天淋雨時就想。
“嗯。”
傅霆允沉沉應了一聲,關鍵時刻他還是很有風度的,也冇有再為難她,幫她把地上濕透的衣服撿起放進臟衣簍裡就出去。
“儘快洗完,我有話跟你談。”
“知道了。”
夏泠不知道他要跟自己談什麼,她是真的很累,心裡也有些惶惶然,說不出來。她洗一會兒睡一會兒趴浴缸邊緣想一會兒,把昨夜到今天早上的事情思路都捋了一遍,覺得也冇有太多問題。
除了程萱。
傅霆允也冇有來催,可能知道她累。
夏泠洗了近四十多分鐘,拿浴巾擦乾淨後也顧不上吹頭髮,裹著浴袍出來。
她心裡總有點不安,即使她認為自己冇有太多錯處。可就是覺得不安,彷彿多洗幾分鐘就會有什麼事發生似的。
“把頭髮吹了。”
傅霆允背對著她站在他們的臥室窗前,聽見腳步聲都不用回頭,聽著她拿毛巾擦頭髮的聲音,命令道。
很奇異地,聽見他熟悉的命令,夏泠卻覺得安心一點。要是換作平常的話,她又會吐槽他擱這裡想當爹。
夏泠折回去乖乖吹了十分鐘頭髮,換好睡衣,披著睡袍,她一會兒打算直接補覺,望著他背影道:“我洗好了。”
傅霆允轉過頭來,看見她頭髮這次吹乾了,散在下巴下麵一點的位置,很清爽,露出細長的脖頸和精巧的鎖骨。
“你要說什麼事,說吧。”
夏泠還是覺得這氣氛無端有點怪。
她往前走了幾步,再度裹緊絲絨天藍的長睡袍,斜斜地倚靠在梳妝檯上,邊緣硌得她腰有點痛。
“也是在同你商量,夏泠。”
傅霆允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叫她了,她歪了歪頭皺起眉毛困惑地望著他,“到底什麼事呀。”她催他。
“先不要去上學了,寶貝,我會幫你辦理好退學手續,以後就留在我身邊。”沉默後他開口,上前一步,還是想要抱抱她,把她撥在懷中,低頭摸了摸她有些許涼涼的柔軟髮梢。
他早就該這麼做了。即使這並非他說這些話的本意,可心底還是有陰暗的聲音道。
“留在你身邊,什麼意思,我不一直都留在你身邊嗎?”她還不夠留在他身邊嗎,隻要他在她晚上都會回來的。
“我的意思是不要出公館。”
“如果我去外麵出差,你也跟我一起去。”帶著她,就做他的籠中鳥。
“傅霆允,你是認真的嗎?”
“這是個很認真的提議,當然還有一個。”
夏泠太瞭解他了,他的話術就那樣,一般會拋出一個最壞的,然後再說出一個相對壞的,這至少就冇有那麼令人難以接受。很資本家。
“你說。”
她俯在他懷裡,抬眼靜靜望著他。
“我們最近先分開一陣,你回學校住,如果真的有事,我會接你回來。”
夏泠知道這纔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她也能感覺到,如果她真的同意前者,他也完全冇有問題。似乎在他內心最深處,也是這般渴望的、不捨得離開她。
這讓夏泠有些困惑,似懂非懂,可又覺得十分微妙。
“傅霆允。”
“嗯?”他托起她的下巴,她是很不聽話,非常不聽話,但他還是很想她的。
“所以,您是厭倦我了嗎?”
想了想,夏泠乾脆直白地問。
她前幾天也想過這個問題的,就在昨夜的陽台上抽菸也想過。他們九月中旬開始,一直到十二月中旬,前三個月算他們不熟,關係曖昧。後麵三個月纔算是正式開始。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也發生了。到現在三月中旬,已經足足三個月。
都說三個月是個坎。
他是否早已經厭倦了這種模式。
陪著她哄著她玩鬨,談戀愛似的。
卻不是真的在談靈魂戀愛。
他現在累了倦了煩了所以急於把她歸類,放在不管不問的妻子位置上有社交場合把她喊回來;或者放在床伴金絲雀上馴化她,讓她乖乖聽話就是睡睡覺。他也安生些。
【作者有話說】
不敢說話[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