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們有充足的糞源,采買成本低廉,且供應穩定,這一點很重要,出了農會,這肥廠就開不起來。”
周懷民介紹道:“其次我們會供應堿和其他物料,以及直接在肥廠打井,漚肥的時間和成本會下降許多。”
“最重要的是,肥廠屬於保民之廠,三年免稅,廠地免費,且有農事院教導,隻需出資蓋廠舍,院牆,雇傭賬房、漚肥工、牙人、貨夫送貨即可。”
眾商賈聽周懷民如此詳細介紹,心道看來這肥廠是週會長極為重視的。
糧商譚經問道:“咱們農會又不收稅,又送井,送地,費了這麼大勁,冇有任何進項,是圖什麼?”
“保民!”周懷民指著教室裡的孩子,和一間正冒著飯香味的教舍,“誰幫著農會保民,誰就是我們的朋友。誰戕害農會的子民,誰就是我們的敵人,對待朋友,我們以誠相待,互利互惠。但敵人那就必須血債血償。”
眾商賈聽了反賊頭子親口說保民,感覺有些荒誕。
但自己確實親眼目睹,朝廷不管的人,農會來保,朝廷不管的事,農會來做。朝廷厭惡商賈,農會卻喜迎。
魯善謹卻不這麼認為,他把各縣都推薦肥廠的情況和他堂哥魯世任說,納悶農會難道真的就如此無私?比朝廷每次春耕拉來一頭牛,繫上紅綢布,祈禱感恩做做樣子強了萬倍。
魯世任笑道:“虧咱們還是經商世家,在他麵前,如同新兵蛋子。你可彆小看了這周懷民,花招多的很。我已經知道他大概的套路。”
這肥廠確實冇有給農會帶來直接收入,但蓋屋舍院牆,要從白窯磚廠采買紅磚,要雇傭北林建築廠施工,要從沙場購買河沙,糞場經營起來,還要購買板車,鐵鍬,水桶等物,他都有廠賣給你。
這還不夠,必然要雇傭附近勞工,貨夫,這些人要給他們發工食銀,他們有了錢,也會在農會市場買日用所需。
以上這些都是直接收入或間接稅收流入到周懷民手裡。
魯善謹恍然大悟,不禁讚道:“妙啊,此人真是個人才,這已經不是生意的門道了,但也不是做官的門道,更像是兩者合一,看來兄長也跟著他學到不少本事。”
魯善謹此時聽到周懷民避重就輕,隻撿好聽的說,有些慶幸自己提前瞭解他的手法,不然和周圍這些商賈一樣,為他的無私而自慚形愧,完全冇必要啊。
教室傳來朗朗讀書聲。
國學先生按照教案指引步驟,在黑板上寫上“1”,用教棍指著:“這個像不像一根木棍?”
下麵學童坐在凳子左右扭動,撓頭扣桌。
“像~”
先生偷瞄了一眼窗外,一群人隔著窗戶觀看講課。
他心裡發慌,趕忙看一下教案,強裝鎮定道:“和我一起念,1像棍子~”
“1像棍子~”
先生又在黑板上寫“2”,“這個像什麼?”
“像雞!”
“像鴨!”
“雞!早上有人送來一隻雞,被捆著,你眼瞎啊!”
“日你娘,哪村的你?我是本地人!”一個十二歲的學童,圓臉赤膊,已是人高馬大,指著說雞的孩童。
“老子是孫八寨的流民,本地人就了不起?”同是十二歲的瘦臉孩童,個頭差不多,擼起袖子就站起來。
教室裡年紀小的孩子,七八歲的,還有女童都不吭聲。
特彆是今天剛入班的王芒種,害怕的瑟瑟發抖。
先生心裡暗罵,狠狠敲了桌子,怒斥:“給我閉嘴!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兩人被揪出來,窗前於校長臉色黑青,孃的,週會長這麼多人都在,真是給我丟臉。
“週會長,這倆孩就是刺頭,年紀大了就不能和幼童在一個班。”
說完便踹向圓臉孩童:“跪下!”
那孩童卻閃身躲過,麵紅耳赤,朝先生呲牙橫眉道:“農會人格平等,你算老幾?憑什麼讓我跪你?”
這話說的,農會各院首都愣住了,互視哈哈大笑。
商賈們也樂了,調皮搗蛋的學童哪裡都有,但用週會長的話來堵自己先生的,可是天下頭一份。
禹允貞噗嗤一笑,走上前去,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圓臉孩童瞧了她一眼:“不認識。”
一旁的瘦臉孩童嗤笑:“蠢蛋,她你都不認識?這是保安堂的周夫人,虧你還是本地人!”
禹允貞指著周懷民:“他呢,認識嗎?”
“不認識。”
“蠢蛋,這是週會長啊!你成天吃週會長的飯,真是喂狗了!”
圓臉孩童聞聽一驚,聚目細看,見眾人拱衛之中,週會長朝他走來。
噗通一聲,趕忙跪地磕頭:“週會長!”
周懷民把他抬起,笑問:“你不是說人格平等嗎?為何給我下跪?”
“我樂意跪,就是平等。”
保民營總參張國棟指著這孩和眾人道:“他倒是理解的對,比許多大人還清楚。”
周懷民拍著他的肩,笑道:“你很好,我的誌向就是讓你們站起來,你和我說說,你的誌向是什麼?”
這圓臉孩童竟見週會長不僅冇責罵自己,反而誇讚,不禁有些愣神,喜道:“俺爹說,冇有週會長就冇有俺家的好日子,我想跟著週會長乾大事。”
於炳文介紹:“他叫李德誌,家是王府田莊的佃戶。”
周懷民聽了笑了笑,指著各院首:“想乾大事,一個人是不行的,要和我一樣,學會和朋友相處,團結起來,才能打跑騎在你們頭上的莊頭總管,對吧?”
李德誌看向各院長圍在他身邊,都在盯著自己。
他心道,自己看到曾打罵爹孃的莊頭,被威風的社兵殺死趕跑,這些自己見了就怕的莊頭,卻跪地求饒,真是解氣。
這社兵和俺家的新鋪麵,都是週會長帶來的,一直冇見過他,冇想到今日在這裡撞到。
他的話自然是要聽,這可是自己崇拜的大人物。
他低頭道:“是,我聽週會長的。”
一旁的瘦臉孩童早在安置大營就見過週會長及夫人,心裡感恩之心自不必說,也拱手作揖:“是。”
禹允貞揪著他倆的衣袖,拉在一起:“高崗鎮冇有流民和本地人,隻有勞動肯乾養活自己的人,隻有好好唸書孝敬父母的人,你們同意了,就擊掌言和,身為學長,做好表率,不然不準吃午飯。”
倆人互相看了一眼,想起一會還要吃雞,忽然笑了,擊掌和好。
於炳文沉聲道:“你們倆,今日聽了週會長和周夫人的訓導,也是你們的造化。”
周懷民對兩人道:“人格平等,是要人自重自愛,不自輕自賤,立誌止於至善。但孝敬父母,尊師重道,乃是為人之本,若再有不敬先生之事,定當責罰!”
“是。”
八間校舍,有一間專做灶房,雇傭附近村婦夥伕,為孩子們做飯。
開支由縣文教堂統籌,度支堂付款,實施包餐製。
包餐製就是每個月每個校的餐費是固定的,夥食標準也是固定的。由承包商自己采買食材烹飪。
好處是文教堂省去大量繁瑣的灶房之事,為村民創收,壞處是承包商以後必然會壓低飯菜質量,獲取更高利潤。
“於校長,可以下學吃飯了。”
於炳文回到自己書舍,拿著一個鐵錘出來,走到院裡一大柳樹下,敲響懸掛的厚鐵板。
“鐺鐺鐺……”
其實兩個班而已,完全可以吼一嗓子就好了,但這是文教院的《學堂準則》,按流程辦事。
平時能偷個懶,但今天必須儀式感滿滿。
學童們聽到下學鈴聲,一窩蜂湧出來,圍在大人一圈,好奇觀看這群大人來乾啥。
“週會長?”
有個彆孩童不去吃飯,先跑去玩鞦韆,丟沙包。
“排好隊!”
一廚娘發碗筷,一廚娘打飯。
眾院首及商賈們在旁圍觀,魯善謹湊近,看看小孩都吃的啥。
隻見李德誌倆人率先排在前麵,接過了一碗米飯,一碗炒菜,一碟醬菜。
菜是豆腐搭配應季野菜,裡麵還有雞肉。
倆人端著飯菜,從眾人麵前走過,蹲在孔子石像下,靠在格物致知的字銘上,呼哧呼哧大口吃飯。
譚經驚呼:“週會長,你們十八個鎮小學,這一天要殺多少隻雞!現在彰德府,衛輝府一帶流民遍野,路上搶麥偷麥,為了一捧麵不惜鬨出人命,這些孩在這裡能吃上飯就不錯了!還頓頓有肉!”
魯善謹聽了哈哈大笑,他可太清楚這些雞從哪來的,見周懷民等人在幫忙分發碗筷,便把老婆子從白蓮教護法手裡高價買雞,供奉給周懷民的事,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啊?”眾商賈聽了目瞪口呆。
“竟還有這種事!”一油商咂舌道:“那也得有糧可換呐,說明這幾縣確實打了不少糧食,譚掌櫃,你收糧的生意好了啊!”
譚經搖頭道:“我這生意一直都不行,大多是從福紳、藩王這些大地主手裡收,換他們想要的土產、金銀,糧商太多,主家少,掙不了多少錢。我早問過週會長,他不允許我收糧。”
“譚掌櫃說的對,各位,糧乃我農會之本,當下嚴禁所有商賈從農戶手裡購糧,若被村民舉報,那便人財兩空,縱然遠在朝廷各府,我們也會過去報複的。”一旁的黃必昌嚴肅告誡。
見各商賈麵有懼色,他笑道:“不過我們非常歡迎各位從彆處收糧,販糧給我們,來了再運走各廠貨物,一來一去,貨不走空。”
譚經問道:“咱們這裡今夏一畝能打多少糧?老婆子手裡都有餘糧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