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期滿,福海公公奉旨前來驗收抄書成果。
澄園書房裡,薑璃一臉“乖巧”地指著桌上厚厚兩大摞抄寫好的《女誡》,信心滿滿地說:“福海公公,您看!整整九百遍,一遍不少!字字都是我的‘心血’啊!”
福海笑眯眯地走上前,隨手拿起一摞翻看。這一看,他臉上的笑容就有點維持不住了。
隻見這些抄寫的紙張上,明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字體!
一種稍微清秀一點,但依舊難掩潦草和急躁,筆畫歪斜,偶爾還有墨點,一看就是薑璃的“真跡”。
而另一種,則是更加狂放不羈、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武將之家特有的豪邁(或者說粗獷),橫不平豎不直,有些字甚至寫得比薑璃的還難以辨認,顯然是慕容箏的手筆。
兩種字體交錯混雜在一起,毫無規律可言,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個月來兩人是如何“通力合作”、“互相扶持”的。
福海公公拿著紙張,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抬頭看看一臉“我超認真”的薑璃,又低頭看看那風格迥異的字跡,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隱隱作痛。
“郡主啊……”福海斟酌著開口,“老奴瞧著……這字跡,似乎……不太統一啊?”
薑璃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穩如老狗,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的反問:“啊?有嗎?福海公公您是不是眼花了?這都是我一個人寫的呀!您看,這風格……這叫……叫‘隨心所欲體’!對!我心情不一樣,寫出來的字自然就不一樣嘛!這說明我抄書的時候感情特彆投入!”
她挺起小胸脯,死鴨子嘴硬,堅決不承認找了外援。
(薑璃內心OS):“反正你也冇證據證明是慕容寫的!我就一口咬定都是我寫的!舅舅總不能找個筆跡專家來鑒定吧?”
福海公公指著那風格迥異的字跡,任憑薑璃如何巧舌如簧、把“隨心所欲體”吹得天花亂墜,他就是不肯鬆口蓋章通過。眼看禁足令就要延長,薑璃把心一橫,決定祭出“感情牌”這個大殺器。
她先是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猛地抬起頭時,眼圈竟然真的有些泛紅(也不知是憋氣憋的還是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她用一種帶著哽咽、無比哀慼的聲音說道:
“福海公公……璃兒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表演,“可是……可是今日,是璃兒外婆,順聖皇後……的生辰忌日啊!”
她特意加重了“順聖皇後”和“生辰忌日”幾個字,聲音顫抖,情真意切。
“璃兒自幼失怙,是婆婆將我帶大,每每想起外婆……心中便痛楚難當。今日禁足在此,不能親往太廟祭拜,已是心如刀絞……”她說著,竟真的擠出了幾滴眼淚(可能是想到被拆穿後的下場嚇的),“璃兒彆無他求,隻想去城外的慈恩寺,為外婆點一盞長明燈,儘一儘孝心……求公公成全!”
說完,她甚至還對著福海,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帶著哀慼意味的大禮。
這一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又是抬出已故的順聖皇後,又是眼淚汪汪,又是行大禮,瞬間擊中了福海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老太監想起那位紅顏薄命的順聖皇後,再看看眼前這“孤苦伶仃”、“孝心可嘉”的外孫女,頓時老眼也濕潤了,心中充滿了憐憫和不忍。
“郡主快請起!折煞老奴了!”福海連忙上前虛扶,聲音也帶上了哽咽,“郡主仁孝,感天動地!老奴……老奴豈能不成全?您快去快回,祭拜要緊!”
他心一軟,也顧不上什麼筆跡不筆跡,禁足不禁足了,當即就做主放行了。
薑璃心中狂喜,麵上卻依舊是一副哀慼模樣,用袖子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淚,謝過福海,帶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澄園。一出了福海的視線,她立刻如同出籠的小鳥,撒丫子就跑,直奔與慕容箏約好的碰頭地點——城北那家新開的、以售賣各種奇聞異誌、江湖話本出名的書鋪!
福海回宮後,還沉浸在薑璃營造的“仁孝”氛圍裡,對著皇帝好一頓誇讚:“陛下,永嘉郡主雖平日跳脫,但孝心赤誠啊!今日是順聖皇後生辰,她傷心難抑,特意去慈恩寺為皇後孃娘祈福點燈去了,真是難得的一片赤子之心……”
皇帝敖哲一開始聽著還挺欣慰,覺得這丫頭總算長大了,懂事了。但聽著聽著,他眉頭微微皺起,打斷了福海:
“等等……福海,你剛纔說,今日是順聖皇後的生辰?”
“是啊陛下!郡主親口所言,定然不會錯!”
皇帝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沉默了一下,緩緩說道:“可是……朕記得,姑姑(敖清如)前幾日來信還提過,順聖皇後的生辰……是下個月初七。”
福海:“!!!”
如同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響,福海公公臉上的感動和欣慰瞬間凝固,然後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被欺騙的震驚以及濃濃的怨氣!
“神馬(什麼)?!”福海失聲叫了出來,老臉漲得通紅,“下、下個月?!她、她她……她騙老奴?!”
一想到自己剛纔那氾濫的同情心和差點掉下來的老淚,福海就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羞憤交加!他竟然被那個小丫頭用如此拙劣的藉口給騙了!
皇帝看著福海那副快要吐血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奈地揮揮手:“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去把那個‘仁孝’的郡主給朕‘請’回來!”
福海這回是真氣了,也顧不上什麼儀態,帶著一隊侍衛,氣勢洶洶地就出了宮,直奔城北。他都不用多想,那丫頭所謂的“慈恩寺”肯定是幌子,八成是去找樂子了!
果然,在城北那家熱鬨的話本鋪子裡,福海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薑璃正和慕容箏擠在一個角落裡,兩人腦袋湊在一起,對著一本畫風誇張的武俠話本看得津津有味,薑璃手裡還拿著串糖葫蘆,笑得見牙不見眼,哪還有半分“傷心難抑”、“心如刀絞”的樣子?
“郡——主——殿——下——!”福海陰惻惻的聲音如同寒風吹過。
薑璃和慕容箏嚇得一哆嗦,同時抬頭,就看到了門口臉色鐵青、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福海,以及他身後那一排麵無表情的侍衛。
薑璃手裡的糖葫蘆“啪嗒”掉在了地上。
(薑璃內心OS):“完了!露餡了!外婆救命啊!……不對……這下真完了!”
福海看著她那副傻眼的樣子,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郡主,您這長明燈……點得可真是地方啊!跟老奴回宮吧,陛下和奴才,都等著聽您好好講講,今日到底是哪位先人的‘生辰’呢!”
從話本鋪子到皇宮這段路,薑璃體驗了一把什麼叫“身不由己”。
一名身材高大、麵無表情的侍衛,一左一右,精準地架住她的兩個胳膊窩,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貓一樣,讓她兩腳離地,就這麼一路腳不沾地地往宮裡“運”。
薑璃一開始還試圖掙紮,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嘴裡嚷嚷著:“放開我!我自己會走!你們這是以下犯上!我要告訴舅舅!”
侍衛充耳不聞,步伐穩健。
薑璃見硬的不行,立刻換上軟語,試圖忽悠:“侍衛大哥們,你看今天天氣多好,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喝杯茶,聊聊人生理想?我請客!然後你們就當我冇出現過,怎麼樣?”
她話音剛落,就感覺架著自己左臂窩的那根手指,輕輕地、帶著點警告意味地撓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彆、彆撓!癢!”薑璃瞬間破功,笑得渾身亂顫,差點從侍衛手裡滑下去。
她不甘心,過了一會兒又嘗試開口:“其實我是有苦衷的,你們聽我解……”
右手臂窩也遭到了同樣的“襲擊”。
“哈哈哈哈……我不說了!不說了行了吧!哈哈……停手!”
如此反覆幾次,隻要薑璃一開口想說話或者耍賴,侍衛就用這招“無聲的警告”。薑璃被撓得一點脾氣都冇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隻能蔫頭耷腦地被架著一路“哈哈”著回了宮,小臉上寫滿了不服氣和憋屈。
就這樣,在一路“哈哈哈”的伴奏下,薑璃被直接“運”回了皇帝的禦書房。
皇帝看著被“擺放”在自己麵前、頭髮微亂、小臉因為剛纔大笑和氣憤而紅撲撲的薑璃,慢悠悠地放下硃筆。
“哦?朕那‘仁孝’的外甥女,從慈恩寺祈福回來了?”語氣裡的揶揄幾乎要溢位來。
薑璃癟著嘴,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皇帝也懶得再跟她繞圈子,直接宣佈了對她欺騙長輩、擅離禁地的最終懲罰:
“既然你精力如此旺盛,禁足抄書看來是關不住你了。從明日起,你就給朕留在禦書房,當一個月貼身‘丫鬟’,端茶遞水,研墨鋪紙,陪著朕處理政務!冇有朕的允許,不準離開半步!”
薑璃一聽,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禁足是關在澄園那一畝三分地,無聊透頂。
陪同辦公可是在禦書房!雖然不自由,但至少能在宮裡活動,還能第一時間聽到各種朝堂八卦(在她看來是趣聞),甚至能偷瞄幾眼奏摺!
這懲罰……好像也不賴?
(薑璃內心OS):“也行!最起碼不禁足!還能就近觀察舅舅是怎麼當皇帝的,說不定能學到點怎麼忽悠人的本事……啊不是,是治國方略!順便看看有冇有機會偷偷蓋個玉璽玩玩?”
於是,她立刻換上了一副(假裝的)恭敬表情,福了福身子,聲音清脆地應道:
“是!璃兒領旨!一定好好‘伺候’舅舅!”
看著她那雙瞬間恢複了神采、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大眼睛,皇帝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皇帝內心OS):“朕這個決定……是不是在給自己找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