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莊嚴。薑璃冇有讓任何人跟隨,獨自一人,提著一盞小小的宮燈,踏入了這片供奉著敖家列祖列宗、也供奉著她血脈源頭的聖地。
她先是緩緩走到了供奉太祖皇帝敖子源牌位的主殿。那鎏金的牌位在燭光下閃爍著威嚴。薑璃靜靜地站在牌位前,仰頭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神複雜難明。
她輕輕放下宮燈,卻冇有立刻叩拜。而是抬起頭,對著那冰冷的牌位,輕聲開口
“外公。”
兩個字出口
“我用了很多年,纔想明白您當年的選擇。”
她開口,聲音平靜
“站在社稷安穩的懸崖邊,任何一絲前朝血脈的漣漪,都可能掀起傾覆之禍。您犧牲我的母親,默許我父親的消失,像修剪一棵危險的旁枝——果斷,冷酷,符合一個開國帝王的決斷。”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摳緊了衣襬。
“道理我都懂……可那是我的孃親,是會抱著我哼歌、會因為我摔跤而心疼落淚的孃親!那是我的父親,是連一麵都未曾見到、卻給我留下期盼的父親!”
聲音終於染上哽咽
“您輕飄飄的一個默許,就碾碎了他們的一生。”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
“可是……”
“您又為何……要留下我?為何允許婆婆帶我走?為何讓舅舅視我如己出?您明明可以讓我意外夭折,讓這個隱患徹底消失……您為什麼,要給我這條生路?”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牌位
“是因為對我外婆的承諾?是對我孃親最後的不忍?還是……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深夜,您看著孃親和外婆曾經的畫像,也曾……後悔過?”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神龕前,伸出手
然後,她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推!
“哐當——”
牌位重重倒在神龕上,發出一聲悶響,在寂靜中驚心動魄。
“這一下,是為我娘,和我爹推的。”
她看著倒下的牌位,聲音冷硬
“他們本該好好活著……這是您欠他們的。”
她站著,任由淚水滑落,彷彿在等待什麼迴應,卻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過了許久,她再次伸出手,扶起牌位,將它端端正正地擺回原處
她喃喃自語,聲音疲憊卻釋然
“他們的債,我早就討不了了,這又有什麼用呢?”
她後退幾步,整理好微亂的衣袍和髮絲,然後,她緩緩屈膝,俯身,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地麵上,對著太祖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宣告:
“我!永嘉郡主薑璃,薑懷瑜!順聖皇後薑璃之外孫女,孝湣公主敖詩韻……與薑氏薑遠舟之女,今日,拜見外祖父陛下!”
這一跪,不是跪帝王,是跪我的外祖父。
外公,我不會原諒你的,但是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吧。
這一拜,是她與過去的徹底和解,是對自己身份的完全接納。
行禮完畢,她站起身,冇有再停留,轉身走向了供奉著順聖皇後——她的外婆,薑璃的偏殿。
推開偏殿的門,燭光將牆上那幅絕美的畫像映照得格外清晰。畫中的女子巧笑嫣然,眉眼間與薑璃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到外婆畫像的瞬間,她快步走到畫像前,冇有跪拜,而是像個小女孩一樣,直接席地而坐,仰著頭,癡癡地看著畫中之人,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外婆……”
她哽嚥著開口
“我今天……見到爹爹留下的信了。他說,希望我能像你一樣,自由灑脫……”
她絮絮叨叨地,對著畫像訴說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訴說著知道身世後的心情,訴說著對父母的想象,訴說著對太祖外公複雜的感情……
“外婆,你說,我娘她……長得像你嗎?她是不是也很美?她性子是什麼樣的?會不會也像我一樣,總愛闖禍?”
“外婆,你在天上,能看到我嗎?我……我現在過得很好,舅舅舅媽都疼我,婆婆雖然總擰我耳朵,但我知道她最疼我,我還有箏丫頭、秀秀她們……我有很多人疼……我冇有辜負爹爹的期望,我活得……還算自由快樂吧?”
“外婆,我想你了……也想我娘了……也想我爹爹了”
她就那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靠著牆壁,對著畫像說了很久很久,彷彿要把積攢了十幾年的話一次性說完。直到眼淚流乾,情緒慢慢平複,她才掙紮著站起來,揉了揉發麻的腿。
她走到畫像前,伸出手,極其輕柔地觸摸了一下畫中人的臉頰,彷彿真的在撫摸自己的親人。
“外婆,我走啦。以後,我會常來看你的。”
她露出一個帶著淚痕卻無比純淨的笑容
“你放心,我會好好的,連同我娘我爹的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說完,她提起地上的宮燈,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外婆的畫像,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出了偏殿,走出了太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