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隊伍重新啟動,在雯澤官員的引導下,緩緩駛入這座充滿異域風情和暗流湧動的石頭都城。
薑璃坐在馬車裡,偷偷拍了拍胸口,小聲對旁邊的慕容箏和司徒秀嘀咕
“剛纔好險,差點就丟人了!”
慕容箏捂嘴偷笑,司徒秀則溫柔地遞上一杯水。
雯澤王宮的夜宴設在最大的石殿中,粗大的牛油火炬在牆壁上劈啪燃燒,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也投下許多搖曳的、令人不安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香料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大王子李承基坐在主位下首,身姿端正,幾乎紋絲不動。他雙手平穩地端著銀盃,向瑞王和薑璃敬酒時,手臂的弧度都經過精確控製。每一次與瑞王眼神接觸,他都微微頷首,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悲慼的恭敬笑容。在瑞王說話時,他身體會不自覺前傾,聽得極其專注,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反覆描畫著酒杯底座的紋路。當侍者為他佈菜時,他會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吩咐一兩句,目光始終留意著殿內侍從的動向,彷彿在確認一切是否井井有條。
二王子李承業則活躍許多。他幾乎冇怎麼安穩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總是找各種理由起身,端著酒杯穿梭於大泱使臣與雯澤大臣之間。他的笑聲爽朗,拍著一位大泱官員的肩膀,指著殿外隱約可見的山影,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
“殿下請看,那山裡可都是好東西!隻要天朝繼續庇佑我雯澤,今年的貢品,必能讓陛下滿意!
”他說話時,手指習慣性地搓動著,彷彿在掂量著無形的金幣。他向瑞王敬酒時,腰彎得比誰都低,但放下酒杯後,會快速掃一眼他的兩位兄弟,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誌在必得的笑意。
三王子李承遠獨自坐在稍遠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他麵前的酒菜幾乎冇動,一隻手緊緊握著放在膝上的彎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當大王子代錶王室致歡迎詞時,他垂著眼瞼,盯著麵前跳躍的火焰倒影,嘴角緊緊抿著。隻有當話題涉及到雯澤的風俗或曆史時,他纔會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似乎想開口,但每次都被他大哥一個警告的眼神壓了回去。他偶爾會拿起酒杯,卻不是敬酒,而是猛地灌下一大口,彷彿要澆滅胸中某種翻騰的情緒。
那位尚未正式介紹、坐在三位王子下首的小公主,則像一抹安靜的影子。她穿著雯澤少女最華麗的服飾,珠串累累,卻掩不住那份纖弱。她始終低著頭,纖細的手指捏著一小塊麪餅,反覆撕扯,將金黃的餅子撕成了細碎的渣屑,散落在精美的銀盤裡。當她的哥哥們,尤其是二王子高談闊論時,她會飛快地抬起眼簾,瞥一眼主位上那位容顏明媚、身份尊貴的永嘉郡主,目光中混雜著好奇、羨慕,以及一絲深切的茫然。隨即,她又會迅速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火光映照下,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薑璃坐在瑞王身側,一邊努力維持著郡主儀態,小口小口地吃著據說是雯澤特色的烤羊腿,一邊滴溜溜地轉著眼睛,將台下這眾生相儘收眼底。她看到老大那刻板的恭敬,老二那過於熱絡的許諾,老三那幾乎要壓不住的桀驁,還有那位小公主無聲的破碎感。
“嘖嘖,這頓飯吃的……比泱都宮裡過年還精彩!”她拿起酒杯假裝喝酒,實則藉著杯子的遮掩,小聲對旁邊的瑞王嘀咕:“表哥,他們幾個……戲還挺足。”
瑞王麵不改色,優雅地切割著盤中的食物,彷彿隻是在評論菜肴,聲音低沉平穩
“嗯,各有各的滋味。慢慢品。”
夜宴散去,回到雯澤王室安排的奢華驛館內,薑璃立刻踢掉了腳上綴著珍珠的繡鞋,毫無形象地癱在鋪著柔軟獸皮的矮榻上。慕容箏和司徒秀也被她拉了來,三人圍坐在一起,中間的小幾上擺著雯澤特色的甜奶糕和花果茶。
“唔,累死本郡主了,”
薑璃揉著笑得有些發僵的臉頰
“來,箏丫頭,秀秀,咱們來品品今晚這出‘雯澤王子爭霸…呃不,是表現秀’!”
慕容箏正捏著一塊奶糕大口咬著,聞言含糊道
“這有啥好品的?我看那個老二挺上道,承諾給錢又給人,選他唄!”
她揮了揮油乎乎的手,一副“很簡單嘛”的樣子。
司徒秀則優雅地小口啜著花茶,輕輕搖頭
“箏姐姐,選王豈能隻看供奉?若心術不正,許諾再多,將來也可能生變。”
“還是秀秀明白!”
薑璃讚賞地打了個響指,然後掰著手指頭開始分析:
“先說那個老大,李承基。”
她模仿著李承基端坐的樣子,板著小臉
“你們看他,坐得跟塊石頭似的,說話做事一板一眼,敬酒的角度都量過一樣。”
她捏著嗓子,學著他沉穩的語調
“‘外臣李承基,見過殿下。’”
學完,她恢複原狀,撇撇嘴
“這種人吧,守成應該冇問題,規矩,聽話。但是!”
她伸出食指強調
“他心裡肯定不服氣著呢!憑什麼自己家的王位,要咱們來定?他手指頭一直在膝蓋上畫圈圈,我看見了!他想著當上王之後,怎麼慢慢把權力撈回來呢!用著是穩當,但得像熬鷹似的,得時時敲打,不然容易憋出小心思。”
“然後是老二,李承業。”
薑璃立刻換上一副熱情洋溢、幾乎要手舞足蹈的表情,模仿李承業四處敬酒的樣子
“‘殿下!您放心!貢品翻倍!要人?我們雯澤勇士隨時聽候調遣!’”
慕容箏被逗得哈哈大笑,薑璃卻瞬間收起笑容,哼了一聲
“哼,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見人就許諾。錢啊,兵啊,說得跟自家地裡的大白菜一樣。這種人,慾望都寫在臉上,為了王位什麼都敢答應。現在說得天花亂墜,真讓他上了位,能不能兌現兩說,就怕他為了湊夠許諾的東西,使勁刮地皮,把雯澤老百姓惹毛了,最後還得咱們來收拾爛攤子。”
“最有趣的是那個老三,李承遠!”
薑璃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她做出一個緊緊握住刀柄、梗著脖子的動作,一臉“老子不服”的表情,“你們看到冇?全程臭著一張臉,酒冇喝幾口,光攥著他那寶貝刀了!我懷疑他恨不得把‘獨立自主’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她放鬆下來,托著腮
“不過嘛……他倒也不是完全冇腦子。他哥說話的時候,他幾次想插嘴,都忍住了。說明他知道,現在跟咱們硬頂冇好果子吃。這種人,有血性,不服管,但至少不裝。用好了是把鋒利的刀,用不好……容易割著手。”
分析完三個王子,薑璃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聽著的司徒秀
“秀秀,你注意到他們那個小妹妹了嗎?”
司徒秀輕輕點頭,放下茶杯,語氣帶著一絲憐憫
“那位小公主……一直低著頭,手裡的餅子都被她捏成碎末了。她似乎……很害怕,也很憂愁。”
“冇錯!”
薑璃打了個響指
“我瞧著她,就像看到宮裡那些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和親的宗室女。她姐姐嫻妃舅媽就是例子。她肯定知道,自己長大成人後,命運早已註定,會被她的哥哥們——無論是哪個哥哥上台——當作一份‘厚禮’,送到泱都,去鞏固他們和王位的關係。”
薑璃歎了口氣,難得露出一點不符合年齡的唏噓
“她那個樣子,不是在擔心哪個哥哥能當王,而是在擔心自己註定要離開家鄉、成為政治籌碼的未來。”
“像個精美易碎的瓷器,明明擺在那裡,卻冇人問過她願不願意被當成禮物送出去。”
分析完畢,薑璃重新癱回軟墊裡,拿起一塊奶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所以啊,選誰都不省心。老大心思重,老二底子虛,老三脾氣爆,還有個可憐的小妹……”
她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花果茶,一抹嘴,總結道:
“這事兒啊,還得看瑞王表哥怎麼權衡。不過嘛……”
她狡黠地眨眨眼
“咱們既然來了,總不能白看熱鬨,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