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笑著走到澄園門口,卻見本該睡下的薑雨柔,正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不知在想些什麼。她一看到皇帝的身影,立刻從鞦韆上跳下來,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深深觸地,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顫抖:
“薑氏民……薑雨柔,參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頭埋得極低,顯然對麵前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充滿了天然的畏懼。
薑璃一看,趕緊上前把她扶起來
“哎呀雨柔!快起來!冇事的!舅舅他很開朗的,不吃人!”
她扶著薑雨柔,忽然注意到她剛纔的自稱,疑惑地問
“對了妹妹,你剛纔為什麼自稱‘薑氏民’?聽起來怪怪的。”
薑雨柔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皇帝,小聲解釋道
“這……這是當年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所有歸德縣薑氏,除非身負功名,像文遠哥哥秋闈之前就是舉人,自然不用,否則麵見天顏或呈報官衙時,都必須以此自稱,以區彆於其他百姓。”
“什麼?!”
薑璃聞言大吃一驚,猛地回頭,一雙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向皇帝舅舅
“還有這種破規矩?!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難怪雨柔這麼害怕!”
(其實皇帝登基後政務繁忙,也曾想過廢黜這類帶有明顯歧視和壓製意味的前朝規矩,但一來事情千頭萬緒,二來除了薑璃這個特例,他平日也極少接觸到其他歸德薑氏的人,久而久之,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看著外甥女那快要噴火的眼神,以及薑雨柔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皇帝也自知理虧,剛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一下
卻見薑璃重重地“哼!”了一聲,用力甩開了剛纔還緊緊拉著的舅舅的手,對著薑雨柔說道
“妹妹,你先回去睡吧!”
然後,大聲宣佈:
“‘薑氏民’薑璃,要去找舅媽吃飯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氣沖沖地朝著皇宮的方向大步走去,把一臉苦笑的皇帝獨自留在了澄園的門口。
夜風吹過,皇帝看著那個憤然離去的小小背影。
這下好了,一不小心,又把小祖宗給得罪了。今晚這頓飯,怕是又吃不消停了。而那個被遺忘多年的陳舊規矩,似乎也到了該重新審視的時候了。
皇宮暖閣的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滿桌都是薑璃愛吃的菜,皇後舅媽溫柔地笑著,不斷給她夾菜。皇帝舅舅也一改平日威嚴,甚至帶著點討好地,將一塊她最愛的芙蓉雞片放到她碗裡。
薑璃倒是來者不拒,給什麼吃什麼,吃得小嘴油光。但每次接過菜,她都會放下筷子,規規矩矩地、用一種刻意拉遠的疏離語氣說:
“薑氏民,謝陛下賞賜。”
“薑氏民,謝陛下。”
“薑氏民,不敢勞煩陛下。”
一聲聲“陛下”和“薑氏民”,像小針一樣紮在皇帝心上。他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心裡莫名有些發堵,忍不住看向皇後,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控訴:“她喊我陛下!舅舅都不喊了嘛?!”
皇後也是心思通透之人,起初有些疑惑,但看著薑璃那故意板著的小臉和眼神裡殘留的不忿,再聯想到剛纔皇帝是從澄園把她“找”回來的,以及薑雨柔的存在……她忽然想起來了!輕輕拍了拍皇帝的手背,低聲提醒道
“陛下,可是因為……太祖爺當年那道關於歸德薑氏自稱的旨意?”
皇後連忙打圓場,溫柔地對薑璃說
“璃兒,快彆跟你舅舅置氣了。那道旨意,畢竟是太祖皇帝當年定下的,牽扯前朝舊事,你舅舅身為一國之君,也不好輕易駁斥先祖成法。再加上這些年政務繁忙,他……他確實是給忘了,也情有可原,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好不好?”
薑璃聞言,把小臉一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氣哼哼地說
“切!我們這幫‘前朝餘孽’,可不敢對陛下有絲毫不滿!”
皇帝看著她這副明明在乎得要命、卻偏要嘴硬的樣子,他放下筷子,長長地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
他看著薑璃,認真地說道
“朕明天就在朝會上下令,改了太祖爺這道命令。往後,歸德薑氏,與泱國其他百姓一樣,無需再以‘薑氏民’自稱。這樣總行了吧,小祖宗?”
他話音剛落,剛纔還氣鼓鼓的薑璃瞬間變臉!
“嘿嘿!”
她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繞過桌子,給了皇帝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謝謝舅舅!舅舅最好啦!”
“這會子又不喊‘陛下’了?”
薑璃從他懷裡抬起頭,理直氣壯地說
“那當然!主要是這個規矩太侮辱人了!不管我姓不姓薑,隻要是不公平的事,我看見了就不能坐視不管!舅舅你能改,就是天底下最好、最明事理的舅舅!”
皇後在一旁看著這舅甥倆瞬間和好、其樂融融的樣子,也欣慰地笑了,連忙招呼
“好了好了,快坐下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雖說舅舅金口玉言答應了,但薑璃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
“萬一那些倚老賣老、滿嘴祖製的老頑固們在朝會上聯合起來反對,舅舅壓力一大,改了主意怎麼辦?不行!得去加個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