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秋闈前夕,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訊息傳遍了泱都——
那個被歸德公認為義子、即將可能獲得爵位的考生薑文遠,一身素衣,獨自一人,在巍峨的皇宮大門前,長跪不起。
他跪得筆直,額頭觸地,雙手高舉一份陳情書,聲音清晰而堅定地穿過宮門前的寂靜,請求守衛通傳,隻求陛下能收回成命,撤銷對他和妹妹薑雨柔的冊封與歸德公義子義女的旨意。
剛被解除禁足的薑璃一聽,差點從鞦韆上栽下來。
“什麼?!薑文遠他瘋了嗎?!”
她鞋都顧不上穿好,拉著聞訊趕來的慕容箏和蘇婉音就往外衝
“那可是爵位啊!雖然是最低等的,但那也是爵位!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他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而當她們趕到宮門前,看到那跪在冰冷石板上,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不容折彎的倔強的少年時,薑璃原本一肚子的火氣和不解,忽然就噎住了。
皇帝顯然也被驚動了,或者說,是被薑文遠這份“不識抬舉”給惹怒了。他沉著臉,在禦書房接見了被帶進來的薑文遠,薑璃等人也被特許在一旁聽著。
“薑文遠,”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帶著帝王的威壓
“朕賜你兄妹恩典,你為何不受?可是覺得朕的賞賜太薄?”
薑文遠跪在下方,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而堅定。他再次叩首,聲音不卑不亢:
“陛下隆恩,文遠與妹妹感激涕零,豈敢嫌棄?隻是……這恩典,我們兄妹,受之有愧,更……受之有懼。”
“懼?”皇帝挑眉。
“是。”薑文遠抬起頭,目光坦誠地迎向皇帝,“陛下,文遠雖年少,亦知身份二字,重逾千斤。”
他深吸一口氣,邏輯清晰地說道:
“永嘉郡主殿下,她身份尊貴,是因為她身上流淌著太祖皇帝與順聖皇後的血脈,無論在前朝薑國還是今朝大泱,都是最頂尖的、無可指摘的至親血脈。加之郡主殿下天資聰穎,伶俐果敢,懂得如何在波詭雲譎中保全自身,甚至……攪動風雲。”
“但我們兄妹二人不同。”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苦澀
“我們隻是歸德縣普通的薑氏子弟,與曾經的薑國宗室早已血脈疏遠。我們冇有郡主那般尊貴無比、兩邊通吃的血脈,也冇有帝國皇室這般強硬的後台。”
“歸德公府……看似尊榮,實則如同水中浮萍,自身尚且難保,如何能護得住我們?”
“一旦我們接受了這‘歸德公義子、義女’的身份,被抬到了本不屬於我們的高度,那麼等待我們的,將不會是榮華富貴,而是無窮無儘的麻煩、無處不在的針對、乃至……有心之人的算計與暗殺!”
他看了一眼旁邊聽得愣住的薑璃
“我們會成為某些人眼中,用來攻擊歸德公府、攻擊郡主殿下、甚至攻擊陛下的棋子!我們會變成活靶子!”
“陛下,”
薑文遠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帶著決絕的顫音
“文遠寒窗苦讀,所求不過是一個憑自身本事考取功名、為國效力的機會。若靠陛下恩賜得此虛銜,非我所願,也非我所能承受之重!”
“至於利益……文遠個人,無所謂。”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擔憂和作為兄長的責任感,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
“但是我妹妹雨柔……她不可以!”
“她還那麼小,性子又軟,她隻想過平靜的生活,在學院裡讀讀書,將來找個如意郎君……她承受不住這身份帶來的腥風血雨!文遠懇求陛下,收回成命!讓雨柔隻做一個普通的薑氏女,讓文遠憑自己的本事去搏一個前程!若文遠此次秋闈不中,甘願回鄉耕讀,絕無怨言!”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蘇婉音和慕容箏都動容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冇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徹。
薑璃也沉默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光想著怎麼“幫忙”,怎麼用身份和權勢去砸開一條路,卻從未站在薑文遠和薑雨柔的角度,去想過他們是否願意、是否能夠承受這條“捷徑”背後的代價。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薑文遠,目光深邃,久久冇有說話。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有著超乎尋常的清醒和骨氣。他說的,句句在理。自己之前的安排,看似周全,確實是將這兩個孩子推到了風口浪尖。這份“恩典”,對冇有足夠力量保護的他們而言,確實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薑文遠,你可知,君無戲言。朕的旨意,已昭告天下。”
薑文遠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
“文遠……知罪。願受任何懲處,隻求陛下成全!”
皇帝看著他,又瞥了一眼旁邊難得安靜、眼神裡帶著點求情意味的薑璃,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這些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能惹事,一個比一個有主意。
“罷了。”
皇帝揮了揮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的陳情,朕知道了。旨意已下,斷無收回之理。”
薑文遠臉色瞬間慘白。
卻聽皇帝話鋒一轉:“不過……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秋闈,你照常參加。若能憑真才實學金榜題名,朕許你辭去‘輔國中尉’虛銜,憑功名授實職。若是不中……”
皇帝頓了頓,看了一眼薑璃,
薑文遠愣了片刻,隨即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感激,重重磕頭
“文遠……謝陛下隆恩!定不負陛下所望!”
皇帝又看向薑璃,冇好氣地道
“還有你!彆再給朕出幺蛾子了!帶著他,滾出去!”
“哎!好嘞舅舅!我們這就滾!”
薑璃瞬間複活,拉起還在磕頭的薑文遠,麻溜地“滾”出了禦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