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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06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9:33

顧瀾亭自東宮出來時,天色已漸漸暗沉。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整座京城籠罩在朦朧的暖光與漸濃的夜色之中。

他並未耽擱,徑直乘車前往摘星樓。

馬車行駛在熙攘的街道上,窗外是喧囂的人聲與流光溢彩的燈河。

及至摘星樓下,方踏出車廂,便有侍從趨步近前,低聲稟道:“爺,姑娘申時在餛飩攤前遭兩個頑童衝撞,雖未傷著,隻是……”

言至此略頓,“其後遇著許千戶,許千戶拾得姑娘遺落的香囊欲奉還,姑娘未肯受,反應……頗顯激烈,隨即攜小禾與屬下等匆匆離去。”

顧瀾亭腳步停頓,眸光微冷,轉而略一擺手示意知曉。

侍從躬身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麵色如常地舉步踏入燈火通明的摘星樓。

此樓高五層,乃京中數一數二的酒肆,非顯貴不得登其高層。

行至頂樓雅間外,推門而入,室內炭火正熾,暖意襲人。

凝雪側坐窗邊,一手支頤眺望窗外,神色澹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桌上隻擺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並無菜肴。

聽到開門聲,她隻懶懶回眸瞥了他一眼,並無言語,又轉回頭去繼續看夜景。

顧瀾亭反手掩上房門,一麵解下氅衣掛在旁邊的梨木架上,一麵溫聲道:“不是遣人帶了口信,教你先用些點心?怎的隻在此獨酌清茶。”

隻見凝雪放下托腮的手,語氣淡淡:“一個人吃飯有什麼意思?對著滿桌子菜也提不起胃口。”

見她態度依舊疏淡,言辭間卻帶著對他的依賴,顧瀾亭神情緩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執起茶壺為她續了半杯熱茶,又為自己斟了一杯,才道:“便是我一時未至,也當顧惜身子,太醫說你體內餘毒雖清,猶需好生將養,飲食上豈可忽視?”

她“哦”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話。

顧瀾亭也不在意,抬手輕拍兩下,候在外間的侍女便悄無聲息地進來,他吩咐道:“傳膳吧。”

侍女應聲退下。

待膳間隙,顧瀾亭與她閒話些街市見聞,問可曾見著新奇玩意,有無想添置的物事。

待一碟碟精巧的菜肴擺滿桌麵,侍女再次退去,雅間內複又安靜下來。

顧瀾亭打量著凝雪的神情,狀似不經意開口:“我聽聞,你今日在路上……遇到許臬了?”

隻見她執筷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嗯了一聲。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顧瀾亭,柳眉輕蹙,眸中帶著幾分厭惡與不確定,輕聲道:“我好像……因為見了他,想起了些什麼。”

顧瀾亭握杯的手一緊,麵上卻不露聲色,隻細細靜觀其神色,問道:“哦?憶起何事?”

“似乎是在一個假山裡……”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回憶讓她有些不適,臉上浮現出幾分恐懼,“許臬掐著我的脖子,力氣很大,我喘不過氣……他好像,是想殺了我。”

說罷,她似乎仍心有餘悸,臉色微微發白。

顧瀾亭看著她畏懼憎惡的模樣不似作假,握著茶杯的手緩緩放鬆,轉而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

他明顯感覺到掌中柔荑有一瞬僵硬。

他眸光晦暗地打量著她的神情,溫言安撫:“莫怕,那已是過去的事了。”

“這的確是你的記憶,那是在揚州辦案之時,你助我竊取賬本,誰知半路被他所截,他意圖殺你滅口,奪取賬本,幸而你機敏脫身。”

言至此處,他麵上浮現愧意:“當初是我不好,一心隻想著公務,不通情愛,更未料到此行如此凶險,竟讓你一個弱質女流捲入其中,陷入那般絕境,險些丟了性命……是我的錯。”

說罷,他就見她麵帶不滿,小聲抱怨了一句:“如果是這樣,那的確是你的錯。”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神情,連他指尖下的脈搏,也如常跳動。

他正要岔開話題,就聽她不解道:“可是,既然當初他那般狠厲要置我於死地,為何後來又會生出如此偏執的情意?這未免太奇怪了些。”

顧瀾亭見她並未深究揚州之事的細節,隻是疑惑這種小事,心中稍安,歎了口氣回道:“許臬此人心思詭譎,非常理可度。或許正是因你當初竟能從他那般人物手中逃脫,才令他覺得你與眾不同,聰慧果敢,由此生了執念,繼而扭曲成了那般情愫。”

石韞玉心中冷哂,隱隱翻湧著噁心,麵上卻不顯,隻點了點頭,輕輕“哦”了一聲,說了句:“那他可真是個怪人。”

說罷便不再多問,抽回被他握住的左手,低頭默默吃飯。

顧瀾亭也再未多言,無聲用膳。

兩人用完飯後,天色已徹底黑透。

顧瀾亭和她漱口淨手後,靜坐著說話。

他還不大放心,閒談間不動聲色試探,細細觀察她的神色。

見她的神態如常,對答言辭無異,全然不似恢複記憶,一直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了幾分。

他摩挲著茶杯,暗道今日不過街頭偶遇,竟就能刺激她想起些許片段,雖是有驚無險,但終究是個隱患。

日後決不能再讓她與許臬有絲毫碰麵的機會。

他正欲提議下樓逛燈會,就見凝雪突然起身推開臨街的窗戶,一股帶著寒意的夜風立刻湧入,吹散了室內的暖意與熏香。

此時樓下熱鬨非凡,長街兩側店鋪樓閣懸掛的各色花燈儘數點亮,無數遊人手中提著燈籠,彙成一條流動璀璨的光河,蜿蜒伸展,彷彿連接著漆黑的天幕。

石韞玉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才把差點壓抑不住的情緒按下去。

突然感覺臉頰上傳來一陣冰涼,仰頭看去,才發覺天上飄下了細碎的雪粒。

“下雪了。”她輕聲道。

顧瀾亭走到她身後,將她稍往後攬了攬,溫聲道:“夜裡風大,又下了雪,當心著涼。”

說著便欲關窗。

卻見凝雪伸手抵住窗欞,任性道:“彆關,屋裡炭氣重,悶得慌,我想透透氣,看看雪景。”

顧瀾亭無奈,知她性子拗,便也不再強求,隻轉身取過她的鬥篷,仔細為她披上,繫好頸前的帶子。

她專注望著窗外燈火闌珊,細雪飛舞的夜景。

顧瀾亭站在她身側,靜靜看著她被燈光與雪光映照的側顏。

雪花被風吹入窗欞,落在她長睫和臉頰上,瞬間融化成晶瑩的水珠。

他心中微動,輕輕轉過她的肩膀,凝雪隨之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顧瀾亭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手輕柔捧住她的臉頰,另一隻手用帕子徐徐沾去她睫毛和頰上的雪水。

他動作溫柔,眼眸低垂著,專注地望著她的臉。

她微微抬眼,便看見他近在咫尺的麵容。

那雙桃花眼此刻倒映著燭火與她的臉。

兩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愣,心跳加快。

他注視著她澄澈的眼睛,鬼迷心竅般緩緩俯身靠近,想要吻她。凝雪卻垂下眼睫撇過臉,躲開了他的唇。

顧瀾亭動作一頓,卻並未退開,溫柔將她的臉轉了回來。

他指腹溫熱,摩挲著她細膩白皙的臉頰,繼而扣住她下頜,輕抬起她的臉,重新緩緩靠近。

這次凝雪好似怔住了,忘記了拒絕。

他的唇落在她光潔的額頭,隻見她低垂的眼睫輕顫,似是躲閃著不敢看他。

他繼而試探著落在鼻尖,最終剋製的落在她唇角,溫柔繾綣。

冰涼的雪花飄落在她臉頰上,被他溫熱柔軟的唇融化。

顧瀾亭微微退開,捧著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垂眸看著她櫻紅的唇,眸光漸深,試圖更進一步覆上她的唇瓣。

她似是終於回了神,驚慌一把將他推開,含羞帶怒的揚起巴掌朝他臉上扇去。

顧瀾亭也回了神,捉住了她的手腕,卻不料她另一隻手緊跟著便揮了過來,猝不及防拍在他的左臉上。

“啪”的一聲輕響,顧瀾亭一時愕然。

“顧少遊,你混蛋下流無恥!”

他神情微冷地垂眸看她,隻見她瞪圓了一雙明眸,眼中滿是羞惱和慌亂,罵完這兩句,甩開他握在腕上的手,氣呼呼地落荒而逃。

顧瀾亭垂下眼,摸了摸微痛的左臉,繼而轉過身,抬眸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凝雪方纔又羞又氣,全然不同於她失憶以來疏離冷淡的模樣。

嬉笑嗔怒,因他而起。

雖事後怒罵動手,但先前也並未太過抗拒他的觸碰,反而有所怔愣。

他想,如今她失去記憶反倒變得不諳世事,對情愛頗為懵懂。想必有著這樣情竇未開的天真,便會慢慢對他動心。

思及此,連月來因她疏離而縈繞心頭的鬱悶,頓時散去不少。

看到凝雪衝出去的侍衛趕忙上樓檢視。

雅間門未關,他剛到門口,就看到自家爺靜立在窗邊,明明麵色冷淡,唇角未勾,一雙桃花眼卻似被春風拂過的湖水,眼角眉梢都好似蘊著笑意。

和想象中的惱怒不同,反而看起來心情不錯。

侍衛不明所以,稟報道:“爺,凝雪姑娘氣沖沖擠進了人流,屬下已派人緊緊跟上去護衛。”

顧瀾亭回過神嗯了一聲,拿起氅衣下了摘星樓。

*

樓下街市,正是最熱鬨的時辰。

石韞玉下了摘星樓,撐著傘彙進熙攘的人流之中。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侍衛丫鬟被人群越擠越遠,顧瀾亭在後麵不遠不近跟著,目光穿過人群緊緊跟隨著她的背影,卻一時無法擠過去靠近。

石韞玉冇有回頭,原本羞怒嗔怪的神情,漸漸變得漠然。

她麵無表情在人群中走著,穿過摩肩接踵的人潮,路過賣各色物事的攤子,那些喧鬨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眷侶間的軟語溫言,彷彿都隔著一層屏障,傳入她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湖畔。

湖麵尚未完全解凍,邊緣結著薄冰,映著岸上的燈火,流光碎金。

諸多男女正在湖畔放孔明燈,盞盞暖黃搖曳升空,高低錯落如星子漸起。

石韞玉駐足看了一會兒,走到一個賣燈的老嫗攤前,買了一盞孔明燈,又借了筆墨,走到一旁稍微僻靜些的角落,低頭凝思片刻,卻終究未在燈上寫下隻字片語。

老天無眼,任由無恥之人身居高位。

神佛不能幫助她實現心願。

隻有她自己可以。

她扯了扯唇,眼帶諷刺,正要點燃燈下的燭塊,將這孔明燈隨手放了,身旁忽然傳來一道略顯靦腆的年輕男聲。

“姑娘,你也來放天燈嗎?”

石韞玉側頭看去,見一青衫書生,容貌清秀帶書卷氣,正赧然相望,目色澄澈含羞。

她眨了眨眼,心說這是來搭訕啊,點頭淡淡道:“正是。”

那書生見她迴應,臉上泛起紅暈,輕聲道:“你,你也是一個人嗎?”

問完似乎覺得唐突,連忙補充道,“小生並無他意,隻是見姑娘獨自一人,這放天燈需得有人在一旁幫扶著些纔好……”

石韞玉剛要開口,突然腰間一緊,被人攬進懷裡。

她側頭仰起臉,正對上顧瀾亭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頭便陣陣惡寒。

他並未看她,目光落在對麵那瞬間侷促起來的書生身上,語氣溫和:“這位公子,她並非一人。”

書生被他目光一掃,隻覺這男子雖貌若斯文,眼神卻無端陰冷懾人,如遭毒蛇盯視。

他頓時冷汗涔涔,尷尬拱了拱手,連聲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告退,告退……”

說罷,幾乎是落荒而逃。

顧瀾亭正要告誡她莫要和陌生男子說話,當心是柺子,懷中人便用力甩脫他攬在腰間的手,背過身去,望著湖麵悶不吭聲,顯然餘怒未消。

他看著她這副賭氣的模樣,無奈歎息,轉到她麵前,俯下身視線與她齊平,柔聲道:“還在生氣?方纔是我孟浪,委實不該,莫再氣惱了。”

見她仍側著頭不肯看他,粉唇緊抿,他耐著性子,又好聲好氣哄道:“隻要你不生氣,我答應你個條件,隻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諉,可好?”

凝雪這才斜睨來一眼,懷疑道:“當真?”

顧瀾亭頷首輕笑:“君子一言。”

隻見她輕輕“哼”了一聲,臉色稍霽,嬌蠻道:“那你可要記著今日說過的話,到時候不能賴賬!”

顧瀾亭忍俊不禁,抬手揉揉她的頭髮,笑道:“自是不會。”

氣氛緩和,凝雪重新拿起那盞孔明燈。

顧瀾亭主動接過火摺子,幫她點燃了燈下的燭塊。

熱氣漸漸充盈燈囊,素白的燈罩鼓脹起來,兩人一人托著一邊,看著燈晃晃悠悠脫離了他們的手,冉冉升空,融入漫天飄搖的燈海中。

石韞玉仰著頭,清澈的眸子映著漫天暖光,眉眼溫靜,眼底眸光卻冰冷如雪。

漫天華彩,燈火闌珊,顧瀾亭靜靜站在她身側,目光未曾離開她的臉龐分毫。

*

上元節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真如顧瀾亭所期盼的那般,悄然拉近了許多。

顧瀾亭能明顯感覺到,凝雪待他不再像初失憶時帶著疏離戒備。

她開始會在他處理公務久了時,派小禾送來羹湯點心,會在他在瀟湘院用飯時,主動說起院裡丫鬟們的趣事,或是她今日看了什麼話本,覺得哪處寫得荒謬。

她變得驕縱,也變得活潑,眉眼間的神采日益鮮明。

這一切都讓顧瀾亭感到滿足與愉悅。

他覺得這樣很好,她永遠不要恢複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永遠明媚靈動。

永遠是全然屬於他的凝雪。

*

春光漸濃,轉眼便到了草長鶯飛的二月。

庭前玉蘭綻滿了枝頭,如雪似玉,幽香陣陣,垂絲海棠也吐露粉嫩花苞,在暖風中微微顫動。

鶯鳥在柳梢間婉轉啼鳴,池塘泛著漣漪,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日午後,顧瀾亭正在正院書房處理公務。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灑進來,在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十日前,許臬將他雲遊的師父找到了,那老道被皇上奉為座上賓,專修殿宇供其煉丹。

四五日後,皇帝精氣神瞧著好了許多。

他私下問過劉太醫,言那老道確有些本事,所煉丹藥乃延年益壽之物。

太子與二皇子自然也得了此訊,心緒皆不佳。

皇上不死不退位,他們便難登大寶。太子尤急,畢竟皇上晚駕崩一年,他就得多麵對些許變數。

現今兩派勢力觀望,靜待時機。

說來蹊蹺,這段時日二皇子作為愈發圓滑莫測,太子黨多次未討得便宜。

太子命他查二皇子身邊幕僚,他除處理本職,尚需分神查探,忙得焦頭爛額。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便聽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下一刻,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凝雪探進半個身子,見他坐在案後,便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綠色的春衫,裙襬繡著纏枝迎春花,步履間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花香。

她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案邊,身子微微前傾,眼眸亮晶晶望著他,“我想去城外放紙鳶,你陪我好不好?”

顧瀾亭抬眼看她,唇角含笑,卻未立刻答應,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溫聲提醒:“衣襬,當心墨。”

凝雪聞言非但冇退開,反而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他麵前攤開的文書,背到身後,歪著頭看他,嬌蠻道:“我不管!整日待在府裡,悶都要悶壞了,府裡花園放紙鳶容易掛到樹上房頂上,束手束腳的,我要去郊外,去空曠的地方放紙鳶,今天就要去!”

顧瀾亭看著她這孩子氣舉動,有些無奈,伸出手道:“彆胡鬨,那文書要緊,你先還我。”

她拿起手中的文書掃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有些嫌棄,隨手合上後,柳眉一挑,堅持道:“那你要陪我去,就今天下午。”

顧瀾亭知道今日若不答應,她怕是能纏他一下午,隻得歎了口氣,妥協道:“今日實在不行,下午約了詹事府的同僚議事。”

看她馬上要發脾氣,他繼續哄道:“明日吧,明日晌午後我應能忙完,抽空陪你去郊外放紙鳶,可好?”

她這才滿意,臉上綻開明媚笑容,將文書遞還給他,語氣輕快:“這還差不多,那你忙吧,我不打擾你了。”

說罷轉身便跑了出去。

顧瀾亭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無奈搖頭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書,想到她的身影,心思卻控製不住飄遠,好一會兒才收斂心神,埋首案牘,加快了處理公務的速度。

*

第二日,顧瀾亭早早處理完了事務,乘馬車回府。

春陽明媚,他剛轉過通往內院的遊廊轉角,便見一道桃色的身影如翩躚的蝶,提著裙襬朝他跑來。

她顯然早已等候多時,髮髻間簪著海棠花,臉上薄施脂粉,唇色嫣然。

她跑到他麵前停下,微微喘息,仰起臉看他,語帶埋怨:“你可算回來了,等你好久,還以為你要食言呢。”

顧瀾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眸光微柔,含笑道:“答應你的事,自不會食言。”

兩人乘著馬車出了城。

城郊的官道兩旁,已是春意盎然。

遠處山巒翠綠,各色野花點綴其間,星星點點煞是好看。

馬車在一處溪流潺潺,綠草如茵的空地處停下。

這裡地勢開闊,遠離官道,視野極佳,正是放紙鳶的好去處。

侍衛們遠遠守著,小禾笑嘻嘻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燕子形狀的紙鳶,兩人一人執線,一人托鳶,試著放飛。

顧瀾亭則命人在草地上鋪了毯子,悠閒坐在上麵,目光追隨著那道歡快的身影。

春日煦暖,和風拂麵。

試了幾次後,那燕子紙鳶終於藉著風勢,搖搖晃晃地升上了藍天,越飛越高,越飛越穩。

她從小禾手中接過線軸操控著,兩人跑著鬨著,笑容燦爛。

玩了一會兒,她有些累了,將線軸交還給小禾,朝顧瀾亭坐的方向跑了過來。

顧瀾亭含笑看著她走近。

豈料,她跑到近前非但冇停下,反而笑著加快了腳步,一下子撲進他懷裡。

他本是隨意坐著,猝不及防被她這麼一撲,重心不穩,便被她結結實實壓著向後倒去,兩人一同倒在毯子上。

她趴伏在他胸膛上,顧瀾亭順勢摟住她的腰肢。

他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頰,挑眉道:“這是作甚?”

凝雪卻不說話,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隻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聞到她掌心的香氣。

顧瀾亭不由失笑,摟在她腰間的手緊了緊,“這又是為何?”

隻聽她道:“你等一下,不許偷看。”

然後他便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她在從袖中往外拿什麼。

片刻後,覆在他眼上的手鬆開了。

視線恢複,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把緩緩展開的摺扇,擋在了兩人麵孔之間。

扇麵上用墨筆畫著幾竿墨竹,隻是那竹子的形態頗有些稚拙,墨色濃淡不一,筆法也顯生澀。

扇子緩緩向下移動,先是露出她光潔的額頭,然後是那雙亮晶晶的杏眼,挺翹的鼻尖,最後是微微上揚,帶著得意又有些緊張的櫻唇。

半張臉掩在扇後,半張臉露在外,眼波流轉間,滿是靈動嬌態。

她眨了眨眼,笑道:“顧少遊,這扇子好看嗎?我畫了好久呢,昨日才完工。”

顧瀾亭的目光從她那生動的眉眼,移到扇麵上那實在稱不上佳作的墨竹,眼帶笑意,故作沉吟道:“嗯……畫工似乎不太行。”

他話音未落,她的臉瞬間就黑了,明媚的笑容僵住,隨即惱羞成怒地要起身。

顧瀾亭摟著她腰身的手微微用力,將她重新禁錮在懷裡,低笑道:“騙你的,很好看,竹姿清逸,墨韻生動,我甚是喜歡。”

他望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

她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目露懷疑看著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頓了頓,摩挲著她的腰,笑問道:“非生辰非節日,為何突然送禮於我?”

隻見她微微撐起身子,彆開視線,語氣隨意道:“誰規定隻有特定的日子才能送?”

“我想送你便送。”

說著,她輕咬下唇看他,“是不是畫太醜了?”

四目相對,距離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顧瀾亭見她忐忑,心尖發軟,軟語哄道:“不醜,從今日開始,我便日日帶著它。”

她臉頰漸漸染上緋紅,雙眸明亮,隨之麵露糾結,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他好整以暇看著。

幾息後,她突然微微向前傾身。

帶著墨香的扇麵虛貼上他的唇,緊接著她桃粉的麵容在他視線中漸漸放大。

柔滑的髮絲落在他頸窩,扇麵隨之被壓下,他的唇上落了兩瓣溫軟。

她閉著眼,睫毛震顫,隔著扇麵生澀地吻了他。

呼吸糾纏,蜻蜓點水的一下。

隨即將扇子拿開,紅唇微移,貼近他耳畔,語調清軟,吐息如蘭:“少遊哥哥,喜不喜歡?”

這一聲輕飄飄的,濕熱的氣息拂在他耳畔,帶來一陣酥麻癢意。

顧瀾亭先是一愣,心臟隨著那聲輕喚漏了一拍,旋即開始砰砰亂跳起來。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喉結滾動了一下,啞聲道:“你……方纔喚我什麼?”

凝雪卻從他身上爬了起來。

他坐起來,目光灼灼落在她麵頰上。

隻見她玉麵生暈,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輕咳一聲嘟囔道:“你本就比我大上五歲,我這般喚你,有何不可?”

語氣看似理直氣壯,卻帶著點羞赧。

不等顧瀾亭再說什麼,她已經跑開了,跑到放著茶水的矮幾旁,端起一杯微涼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然後便又跑去和小禾一起放紙鳶。

顧瀾亭望著她歡快的身影,耳邊似乎還在迴盪著她那聲輕喚,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喜悅,像春日漲起的河水,一點點填滿整顆心臟。

凝雪和小禾跑遠了,他重新仰麵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枕著手臂,望著頭頂湛藍如洗的天空,和那隻越來越小的紙鳶。

身下的青草柔軟,微風拂過,他覺得自己那顆心,似乎被草尖拂得陣陣發癢。

他想,她一輩子不要想起過去,這樣便好。

*

放完風箏,已是日頭西斜。

一行人收拾妥當,乘馬車回城。

馬車行駛到城內一條頗為熱鬨的街市時,顧瀾亭隔著車窗,瞧見路邊有個賣寵物的攤子,圍了不少人。

凝雪也瞧見了,似乎起了興致,立刻叫停了馬車拉著他下去瞧熱鬨。

那攤子不大,一個白鬍子老頭蹲在攤後,麵前地上鋪著塊粗布,上麵擺著幾個鳥籠,裡頭關著各色羽毛鮮豔的雀鳥,旁邊還有幾個小籠子,分彆裝著兔子貓狗,甚至還有一個籠子裡盤著數條色彩斑斕的小蛇。

種類倒是稀奇,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

石韞玉的目光掃過,定格在一隻通體雪白,眼瞳碧藍的獅子貓上。

那貓兒趴在籠中,姿態優雅,慵懶地舔著爪子,煞是可愛。

“我們買隻貓兒回去吧?”

顧瀾亭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垂眸看去,凝雪正眼帶期待看他,又看向其中一個貓籠。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當看到那隻白貓時,渾身登時一僵。

這貓,竟然和他幼時養的那貓有七八分相似。

他彆過臉,語氣有些生硬:“養彆的吧,我不喜歡貓。”

石韞玉看了看他略顯僵硬的側臉,輕輕“哦”了一聲,倒也冇堅持,目光又轉向鳥籠:“那買對鳥兒?叫聲挺好聽的。”

顧瀾亭掃了一眼那些尋常的野雀,眯了眯眼,不動聲色端詳她的神色,緩聲道:“府中園子裡養著不少畫眉鸚鵡,皆是名品,鳴聲清越,平日也鮮少見你逗弄,為何突然想買這些野雀?”

她神色如常,隨口道:“家雀哪有野雀香?”

顧瀾亭:“……”

他那點疑心散了,卻因為她那句“家雀不如野雀香”,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沉默片刻,他道:“這些野雀太過吵嚷,不如買些彆的。”

她立刻撅起了嘴,臉上露出些不滿,“你可真挑剔……”

說著目光轉向那隻被幾個孩子圍著的小狗,“那我買個狗兒總行了吧?看家護院也好。”

恰在此時,一個顧客似乎想買那條狗,伸手去逗弄,那原本看起來溫順的小狗不知為何突然狂吠起來,齜著牙,一副要撲咬的凶悍模樣,嚇得那顧客連連後退,攤主趕忙上前製止。

顧瀾亭皺眉,將她護在身後,看著那猶在低吼的狗兒,沉聲道:“這狗野性難馴,留在身邊恐傷了你。你若真想養犬,改日我尋些性情溫的名犬給你,可好?”

那狗被攤主強行塞回籠子,依舊不安分刨著籠子。

她歎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悶悶道:“好吧。”

轉而目光在攤子上逡巡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個裝著幾條小蛇的籠子上。

那些蛇都不大,約莫手指粗細,一尺來長,顏色各異。

它們安靜盤著,偶爾吐著信子,看起來並無攻擊性,反而有種奇異的美感。

她指著蛇籠,語出驚人:“那……我養蛇吧。”

“蛇?”

顧瀾亭眉頭微皺,有些嫌惡。

哪有閨閣女子養蛇的?

他耐心勸道:“這些蛇色澤鮮豔,不知是否有毒……”

他話未說完,凝雪便打斷了他,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委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貓狗鳥兒你都嫌,連蛇你也推三阻四。”

“顧少遊,你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不想讓我開心!”

說罷,她朝他伸出手,語氣強硬:“那你把扇子還我,不送給你了。”

顧瀾亭看著她這副使性子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贈人物品豈有索回之理”

“我不管!”

凝雪不為所動,“你既不如我意,贈你之物自當收回!”

顧瀾亭見她如此,心知今日若再不依她,怕是真的要鬨得不可開交。

他實在不願為這點小事惹她不快,無奈之下,隻得轉向那一直蹲在旁邊看熱鬨的老頭,問道:“老丈,你這蛇可有毒?”

那老頭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話,直接伸手進籠,抓起一條小蛇。

那蛇受驚,扭頭就在老頭手背上咬了一口

顧瀾亭有些訝異。

那老頭麵不改色,將蛇放回籠中,伸出被咬的手背給他們看:“喏,自己瞧,連個紅印子都冇有,都是些山裡捉來的小玩意兒,顏色好看,性子溫吞,乖得很呢,就是些觀賞的東西,也就嚇唬膽小的。”

顧瀾亭仔細看去,果然老頭手背上隻有兩個極淺的白色印痕,連皮都冇破,更無紅腫跡象。

他再看凝雪,見她依舊氣鼓鼓瞪著自己,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他權衡片刻,終究還是妥協了,緩下神色,溫聲問道:“好了,莫氣,你要哪一條?”

凝雪卻看也不看那蛇籠,好似仍在使性子,賭氣道:“我都要!”

顧瀾亭聞言,隻當她是在說氣話,卻也由著她,不再多問,直接將銀錢付了,命身後的侍衛上前,將整個裝著十幾條小蛇的籠子提上。

回府的馬車上,凝雪抱著那個裝著蛇的籠子,好奇隔著竹隙觀察裡麵安靜的小東西,似乎已將方纔的不愉快忘到了腦後。

顧瀾亭看著她專注的側影,若有所思。

到了府中,顧瀾亭先送她回了瀟湘院,命侍衛找些懂行的檢查那些蛇,而後回到正院準備處理政務。

沐浴更衣後,他步入書房,坐到案前,想起方纔買蛇的場景,還有那老頭的怪異舉動,緩緩閉目靠在椅背上,手指輕點扶手。

片刻後,他睜開眼,喚來心腹吩咐道:“去查那賣蛇人的身份。”

“暗中跟幾日,萬不可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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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斷劇情,就乾脆合了個大章[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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