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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06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9:33

“嗯,你感覺如何?”

床邊的人俊目修眉,麵如冠玉,一襲青衫更襯得他斯文俊美,頗有幾分謫仙之姿。

隻是眼下有些烏青,看起來略顯憔悴。

他正溫然望著她,眸光裡透著關切。

石韞玉:“?”

還真不是做夢。

她未敢貿然開口,隻靜靜打量四周。

但見窗明幾淨,室中陳設琳琅,寶器生輝,一側的案上置著香爐,沉水香嫋嫋如霧,氤氳滿室。

身上錦被柔軟,頭頂秋香色纏枝紋緞帳低垂,流蘇輕曳,一派雅緻貴氣,絕非記憶中那間狹仄的下人房所能及。

此處是何地?顧家大公子怎會在此?

她分明記得昨日還……

對了,她昨日究竟做了些什麼?

明明神誌是清明的,可關於過往的種種,卻彷彿被蒙了一層濃霧,任憑她如何努力,依舊混沌不清。

才一凝神,腦中便傳來尖銳刺痛,她不由按住額角,閉目蹙眉,臉色微微發白。

“怎麼了?可是身上還有不適?”

一道略帶焦灼的嗓音響起,適時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睜眼望去,正對上他憂切的目光,茫然道:“奴婢好似……忘了許多事。”

顧瀾亭默然片刻,眼中情緒幾轉,終化作一聲低歎:“果然如高人所言,你此番醒來,竟是失了記憶。”

石韞玉愕然,強撐著虛軟的身子坐起:“失憶?”

顧瀾亭頷首,語氣沉凝:“你遭人下毒,九死一生,雖僥倖保得性命,卻損了神智,瘋癲數月。如今好不容易清醒,前塵舊事卻儘數忘卻了。”

“下毒?瘋癲數月?”

石韞玉愕然重複著這幾個字眼,隻覺得荒謬無比。

她低頭審視自己的手。

肌膚細膩瑩潤,手腕纖細的嚇人。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所及,骨骼的輪廓清晰,比記憶中消瘦了不少。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這太荒謬了!

她昨日明明還好端端的。

顧瀾亭見她怔坐床榻上,眸中儘是茫然與難以置信,高懸的心緩緩落下。

看來薩滿法師所言不虛,她果真失了記憶。

隻不知,她如今記憶停駐在何時?

他試探道:“依你此刻所記,年歲幾何?”

石韞玉回過神,回道:“年近十八。”

還有幾個月就到贖身之期。

顧瀾亭歎息一聲:“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了。”

石韞玉隻覺腦中一團亂麻。

怎的一覺醒來,竟過去了兩年有餘?

顧瀾亭看了眼她微怔的臉,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遞到她麵前,聲音柔和:“莫怕,先飲些水潤喉,你昏睡方醒,身子尚虛,其中緣由,我自當細細說與你聽。”

石韞玉確實覺得喉嚨乾得發緊,依言接過茶杯,低聲道了句:“奴婢謝爺關懷。”

啜飲了兩口,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顧瀾亭重新坐回去,看著她溫聲道:“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生分客套,你也無須自稱奴婢。”

“你我?”

她將杯中水慢慢飲儘,握著空杯蹙起眉頭,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發明顯。

隻見顧瀾亭眸光灼灼望著她,緩聲道:“你是我的妾室。”

她眼睛驟然瞪大,險些打翻了手中的杯子,這訊息比方纔聽聞自己中毒瘋癲還要讓她震驚。

“這,這怎麼可能?!”

她一個現代人,怎會甘為人妾?莫說為妾,便是成婚嫁娶之事,亦從未在她打算之中!

疑心既起,她抿唇細察他神色。

顧瀾亭早料她有此反應,緩聲解釋:“去歲春,我奉旨南下揚州查案,於杭州老宅暫留數日。某日宴罷,途經迴廊,恰見堂弟欲對你用強,便出手相救。”

“後來得知,我那堂弟一直有意納你為妾,當時我正需個機敏可靠之人,扮作紅顏禍水助我查案,遂與你立約。”

“我助你擺脫堂弟的糾纏,你則假意成為我的通房,助我完成公務。事成後,我則銷去你的奴籍放你出府。”

“那時案畢後,我依約送你離開顧府,還你自由。後來你因家中父母坑害,我二人機緣巧合再次相遇,那段時日相處下來,彼此漸生情愫,你感我誠意,便自願隨我入了京城,成了我的妾室。”

言至此,他細觀她神色,見她柳眉緊鎖,又溫聲補道:“我府中並無其他通房妾室,日後……亦不會娶妻。”

石韞玉端詳他麵容。

眸光澄澈溫煦,凝望她時自帶繾綣柔情,似無虛言。

可不知為何,她心底總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這些說辭聽著跟她初高中那會看的言情小說似的。女主一朝穿越成婢女,意外和府裡的少爺有了牽扯,相處中互生情愫。男主潔身自好,起初因女主身份暫且委屈她做妾,最後解決問題,娶了女主,完成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結局。

想到此處,石韞玉腦海裡閃過許多熟悉的橋段,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

她這麼倒黴,怎麼可能是小說女主?誰筆下女主這麼慘,半夜可真得給作者托夢報複了。

石韞玉揮散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細細思索起顧瀾亭的話。

他所說的一切,無論是從他堂弟手中救她、協議、那對吸血蟲父母的坑害,還是情愫暗生,全都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他,問出了其中關鍵:“您方纔說,是有人給我下毒,才致使我瘋癲失憶。”

“那麼,給我下毒的究竟是何人?”

顧瀾亭的神情霎時變得沉鬱,冷聲道:“是前北鎮撫使許臬,此人對你一見傾心,妄念叢生,竟對你下了假死之藥,意圖製造你已身故的假象,將你暗中擄走藏匿,幸而我察覺有異,及時開棺救你出來。”

“可你醒來後,因藥力損傷神智,患了瘋症。”

言至此處,他麵露痛惜之色。

說罷,他朝她伸手,似乎想撫摸她的頭以示安慰,卻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神情透著悲傷。

石韞玉聽得一愣一愣的。

還真跟小說似的,假死藥都出來了。

顧瀾亭見她怔忡不語,知她一時難消此訊,遂接過她手中空茶杯,柔聲道:“不必急於一時,若想不起便莫要強求,記憶之事玄妙,或有一日便自行恢複了。”

“如今最要緊的,是用些清淡膳食,好生將養,今夜且安心歇息。”

窗外夕陽散儘餘暉,天色漸暗,屋裡燃起了燈燭,暈開一片暖黃的光暈。

男人望著她的桃花眼含笑,眸中映著燭火,溫暖瀲灩。

她腦子裡依舊空空如也,什麼也想不起來,眼下也無彆的法子,隻能順著他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顧瀾亭將杯子放回桌上,正欲喚人傳膳,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虛弱遲疑的嗓音。

“爺可知……我家鄉在何處?”

他愣了一瞬,轉過身看去,隻見她神情迷惘,一雙秋水眸正靜靜望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顧瀾亭看她神色並無異常,心想大約是如同那薩滿所言,封存記憶之法未必能儘善儘美,使得她某些零星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了。

他神色不變,從容回道:“杏花村。”

石韞玉低低“哦”了一聲,麵色如常,心下卻是一沉。

若真如他所言,兩人兩情相悅,情深意重,他為何會不知自己根本並非此世之人,而是來自異世?

她對自己的性情再瞭解不過,對感情一事要求極苛刻,若當真願意與一個古人相戀,此人必是品行端方、潔身自好、容貌俊朗、權財俱足,甚或曾為她捨生忘死。

唯有如此,方能換得她全身心的信任與托付。

而既已交付了這般信任,以她的性子,定會暗中多次試探,確定對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會支援並幫助她尋找歸家之路,甚至願意隨她同返現代,她方會將自己的來曆和盤托出。

可顧瀾亭口口聲聲說兩人互生情愫,他卻連她的根底都不知。

石韞玉垂下眼簾,濃密的長睫掩去眸中冷意。

*

光陰荏苒,轉瞬已是年關。

顧瀾亭上月升任東宮少詹事,正四品官,協詹事處理東宮政務。品級雖不高,然身為東宮要員,清貴無比,若他日太子登基,便可直入內閣。

忙足一月,直至年節休沐,顧瀾亭方得閒暇,然而即便在府中,亦常需在書房處理公務半日,或往衙署處置事宜。

臘月二十八,京城飄起了細碎的小雪,天寒地凍,嗬氣成霜。

顧瀾亭難得整日無事,便早早起身,撐傘踏著薄雪來到瀟湘院。

這段時日,因著凝雪一直對他有些疏離畏懼,他怕過於急切反而嚇到她,便一直歇在正院,隻每日抽空過來陪她用飯,說幾句閒話。

踏入瀟湘院時,幾個仆從正在庭中清掃積雪,各個凍得伸頭縮腦,臉頰通紅。

他擺手讓人雪停了再掃。

仆從們聞言,紛紛麵露喜色,感激地道了謝,忙不迭地將工具收拾好,退了下去。

顧瀾亭推開屋門,外間靜悄悄的並無一人,他一麵解著氅衣的繫帶,一麵信步朝內室走去。

一進去,便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後窗邊,髮髻鬆鬆挽著,似乎正望著窗外某處出神。

石韞玉正琢磨這將近兩個月來發生的種種。

這段時日,她無時無刻不在努力回想過去,也時常旁敲側擊地試探院裡的丫鬟,甚至藉著出府散心的機會,裝作不經意問外頭的百姓。

然而,所有人的說辭,竟都與顧瀾亭所言大同小異。

可越是這般,她越不願信。

隻可惜,那些失去的記憶,冇有絲毫要恢複的跡象。

正兀自出神間,忽覺一方溫熱自身後靠近,隨之一隻修長的手隨意搭在了窗沿上,耳後襲來溫熱的吐息。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身體瞬間僵硬,猛地扭頭看去,顧瀾亭正含笑垂眸看她。

“在看什麼?這般入神。”

兩人距離極近,顧瀾亭身量又高,一條手臂自她身側搭在窗沿,寬大的衣袖垂落,幾乎將她半圈在懷中,姿態親密至極。

她隻覺頭皮發麻,慌忙扭回頭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睫道:“冇什麼,隻是看看外頭的梅花。”

說罷,她便想自另一邊移開,尋個由頭脫離這令人心慌的禁錮。

不料顧瀾亭另一隻手也隨即搭上了窗沿,身體隨之又往前傾了幾寸。

如此一來,左右退路皆被封閉,她被徹底困在了窗台與他胸膛之間。

“……”

不是哥們,你想乾什麼。

她轉過頭仰起臉看他,不滿道:“顧少遊!我不喜如此。”

自那日醒來後,起初她還謹守身份稱他“爺”,後來顧瀾亭主動提出,讓她不必拘禮,直呼他的表字即可,她便應下了。

畢竟她也不喜歡這種區分尊卑的稱呼。

平心而論,顧瀾亭待她確實格外縱容,幾乎到了有求必應、從不生氣的地步。

即便她有時故意無理取鬨使性子,直呼其名諱,他也隻是微微蹙眉,然後輕輕歎口氣,從不作計較,甚至還會反過來溫言軟語地哄她。

看起來就是個溫潤如玉,脾氣極好的謙謙君子。

可她不信,年紀輕輕能居此高位者,怎麼可能會是這般好性兒。

顧瀾亭見她麵染慍色,將氅衣解下披在她肩頭,笑道:“莫惱,且看那是何物?”

她疑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戶,就見那隻修長冷白的手,輕輕推開緊閉的窗扇,而後虛攏於她腰間。

一股清冽寒氣撲麵而來,將沉悶熏香氣味衝散了不少,令人頭腦為之一清。

隻見窗外銀裝素裹,積雪壓枝,一樹紅梅在雪中怒放,豔色灼灼,偶有積雪自枝頭簌簌落下,如鹽如絮。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扭頭仰麵瞧他:“什麼?”

顧瀾亭笑而不答,伸手摺下探到窗邊的一枝紅梅。

那梅枝上積雪紛落,花瓣沾著晶瑩雪沫,更顯嬌豔。

他遞到她手中,梅枝入手粗糲冰涼,暗香襲人。

就這?

難道就隻是為了折一枝梅花給她?

她再次仰起臉看他,麵露不解。

顧瀾亭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笑道:“再細看看。”

石韞玉低頭細觀梅枝,隨之微微一怔。

最大的兩朵梅花間,各陷著枚紅寶石耳墜。

想來是他方纔趁自己回頭看他時,悄無聲息放上去的。

她伸手將那兩枚耳墜拿起,置於掌心看。

寶石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與紅梅相映成趣。拈起細看,紅寶石襯著蓮瓣金托,托上似嵌雲母片,晃動時光潤流彩,精巧非常。

顧瀾亭攬著她腰肢,垂眸看著她,嗓音清潤柔和:“可喜歡?”

石韞玉回過神,捏著兩枚耳墜,心情複雜。

這人還挺會的。

若是他能不這般自作主張摟抱她,或許會更令人舒心些。

她點頭道謝:“挺好看的,多謝費心,隻是你可否彆這樣抱著我?”

顧瀾亭視線一直落在她臉上,聞言眸光微沉,卻到底冇說什麼,鬆手放開了她。

石韞玉感覺壓力一輕,渾身立馬舒服了。

她先將窗戶重新闔上,又將那枝梅花尋了個小巧的白玉花瓶插好,置於窗邊小幾上,最後纔將他的氅衣從肩上取下丟在一旁。

做完這些,她走到妝台前,將耳墜放下。

透過鏡子,她看到顧瀾亭默然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長睫低垂,神情間似乎帶著幾分被拒絕後的落寞。

她本想說兩句軟話緩和一下氣氛,可話到了嘴邊,心底卻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排斥與厭惡,將那本來就不多的心軟壓了下去。

她皺了皺眉,終究將話嚥了回去,也不主動與他搭話,隻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最近新買來解悶的九連環,低頭默默擺弄起來。

顧瀾亭看著她這般冷淡疏離的模樣,眼底翻湧起煩躁。

一個多月了,無論他如何示好,如何體貼入微,她始終是這副不冷不熱,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

究竟要到何時,她方肯對他敞開心扉,生出情愫?

顧瀾亭重新垂下眼,告誡自己不可急躁,不可冒進,需得循序漸進,方是上策。

若操之過急,反而可能刺激到她,令其恢複記憶,那便前功儘棄了。

*

時節如流,轉眼便到正月十三。

年節的氣氛尚未散去,京中卻出了一檔子震驚朝野的大事。

靜樂公主的駙馬鄧享死了。

石韞玉對這兩人冇啥印象,這日出門閒逛,在茶樓酒肆間聽得路人議論紛紛,說是那鄧駙馬罔顧皇室顏麵,竟在外頭偷偷豢養了外室。

公主一直不知道,直至正月十三這日,那外室所居的宅院突然走水。

鄰裡百姓合力將火撲滅後,衙門的人從廢墟中抬出兩具緊緊相擁的焦屍。

一經查驗身份,其中一個是鄧享。

靜樂公主聞訊,當即氣得昏厥過去,醒來後悲憤交加,卻仍強撐著派人將駙馬的屍身領回府中安置。

石韞玉雜七雜八聽了一耳朵,回府後與顧瀾亭一同用晚膳時,便順口提起了這樁京城熱議的奇聞。

“我怎麼覺的這事也太過巧合了些,又是走水,又是雙雙斃命,裡頭會不會另有隱情?”

顧瀾亭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一會,回道:“是靜樂動的手,皇室默許。”

石韞玉聞言一驚,捧著湯碗的手都抖了抖,她萬萬冇想到,顧瀾亭竟如此直白地將這等宮闈辛密說與她聽。

可轉念一想,此事關乎皇室顏麵,知情者心照不宣,他告訴自己,或許也存了試探或示之以誠的心思。

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知曉內情實屬正常,而自己如今是他的“心上人”,關起門來說說,倒也並非不可。

那鄧享身為駙馬卻偷養外室,損害皇家體麵,屬實自尋死路。

皇室礙於國公府的顏麵,明麵上不好嚴懲,但靜樂暗地出手,他們自是樂見其成,絕不會深究。

而那些知曉內情的官員,哪個不是人精,誰敢四處宣揚?

顧瀾亭想必也是料定她不會也不敢在外胡言,方纔直言相告。

想通此節,她隻哦了一聲,頓時失了追根究底的興致,低頭默默喝起湯來。

顧瀾亭見她如此,便轉了話題道:“正月十五,公主府設靈弔唁,你隨我同去,可好?”

石韞玉握著湯匙的手頓了頓,略一思忖,覺得也無不可,便點頭應下。

弔唁完畢,正好可以逛逛街市,上元節的燈會最是熱鬨不過。

顧瀾亭時常以她身體虛弱為由,不讓她過多出門,此番倒是能借弔唁的機會出去透透氣。

*

正月十五,顧瀾亭和石韞玉一早前往公主府弔唁。

連朝積雪,此日難得晴天,路上碎雪映著淡日,瑩瑩生輝。

公主府前白幡招展,來弔唁的客人絡繹不絕。

府內遍懸素綢,靈堂正中停著黑漆棺槨,香菸繚繞,悲聲不絕。

二人遞了名帖,隨了重禮,由府中身著素服的侍女引著,穿過重重庭院,前往靈堂。

靜樂公主並未露麵,靈堂之內,唯有鄧享的祖父、父母在堂答禮,各個神情悲慟,尤其是鄧享的母親,更是哭得肝腸寸斷,幾欲昏厥。

石韞玉安靜地跟在顧瀾亭側後方,看著他與鄧家諸人見禮,神情沉痛,言辭懇切地出言安慰,舉止得體,無可挑剔。

她心中不由暗忖,這人裝模作樣的功夫,倒是修煉得爐火純青,放現代高低是個影帝。

二人依序上前,焚香奠酒,行禮如儀。

事畢,也未在多作停留,便由侍女引著,退出靈堂。

即將步出公主府大門時,卻與一人迎麵遇上。

這人麵容冷峻,劍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著一襲玄色窄袖袍,外披同色織金暗紋氅衣,腰懸長刀,步履沉穩,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石韞玉目光掃過此人時,他也恰好望過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那人腳下步伐一滯。

她心頭莫名一跳,覺得此人有幾分眼熟,正想再細看幾分,顧瀾亭已側身上前半步,將她擋在了身後,遮斷了她的視線。

“許千戶,總盯著旁人內眷看,不大合適吧?”

石韞玉聽著,覺得他聲音是少有的冰冷,言辭間儘是對許臬毫不掩飾的敵意。

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給她下假死藥的病嬌錦衣衛。

顧瀾亭身形高大,將她遮得嚴實,她看不到許臬的麵容,心中好奇愈盛,便忍不住微微從他背後探出頭,朝許臬望去。

不料,許臬的目光也正越過顧瀾亭看向她,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許臬微微一愣,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收回視線,冷冷看了眼顧瀾亭,與她二人擦肩而過,徑直往府內走去。

石韞玉不由自主轉過身,望著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發強烈,攪得她心緒不寧。

想要深想,腦子傳來陣陣刺痛,她忍不住皺緊了眉頭,閉緊眼睛,臉色微微發白。

“那是許臬,給你下毒之人。你若強行回想與他相關之事,恐會引動舊疾,令神誌再次受損,甚或崩潰。”

頭頂傳來顧瀾亭沉冷的嗓音。

抬頭看向他,隻見他麵色含霜帶雪,方纔麵對許臬時的冷意尚未散儘,眼神森冷陰鷙。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淡聲應道:“我知道了。”

顧瀾亭緩和了神色,溫和道:“不是今日想逛逛街市嗎?我陪你去。”

他頓了頓,又道:“我已讓甘如海在摘星樓定了席麵,午後我們便去那裡用飯,待到入夜,華燈初上,正好可以好好觀賞這上元燈會。”

石韞玉點了點頭,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和他並肩出了公主府。

許臬遠遠看著二人的身影,捏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

去歲十一月初,顧瀾亭請了佛道薩滿入府,不久後,便傳出凝雪恢複神誌的訊息。

隻是她失憶了。

外間皆傳言,是那假死藥的毒性所致,但他心知肚明,這是顧瀾亭藉助那些奇人異士的手段,動了手腳。

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想辦法尋雲遊的師父。

一來是皇帝催得緊,逐漸冇了耐心,二來是他覺得師父或許有法子讓凝雪恢複記憶。

上次冇能救她,是他的錯。

隻可惜,師父向來行蹤飄忽,時常深入名山大川采藥修煉,有時一待便是數月,難覓蹤跡。

唯有等待師父主動現身於某處城鎮,他方能得到訊息,前去尋訪。

許臬在原地默立了許久,才轉身去了靈堂。

*

馬車載著二人,行駛到熙攘的街市上。

剛一下車,尚未站穩,便見東宮一名內侍匆匆趕來,言說太子殿下有急事相召,請顧詹事即刻前往。

顧瀾亭麵露無奈,看了看身旁的凝雪,隻得仔細叮囑隨行的仆從和侍衛務必護好她,自己則需先去東宮一趟。

石韞玉心中倒是巴不得他不在,自己好落個清靜自在,聞言便點了頭,帶著小禾及一眾護衛,融入了熱鬨的人流之中。

顧瀾亭坐在微微晃動的馬車裡,掀開簾子,看著她那毫不留戀的背影,隻得幽幽歎了口氣,放下車簾,命車伕速往東宮方向駛去。

上元街市果然熱鬨,諸多店鋪早已懸起彩燈,賣燈的小販支起架子,各色花燈流彩溢光。賣鞭炮、麵具等各色各樣的攤子亦早早擺開,沿街叫賣。

積雪被打掃至道旁,堆成一個個小丘,孩童們在雪堆間追逐嬉戲,歡聲不絕。

石韞玉買了個糖葫蘆,邊走邊看,正行至一處餛飩攤附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孩童追逐嬉鬨的聲響,不等她反應過來,便覺背後被人猛地一撞。

她一個踉蹌,手中糖葫蘆險些脫手,幸而眼疾手快拿穩了,跟在身旁的小禾趕忙扶住她,隨即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那兩個跑遠的孩子怒罵:“誰家的小孩兒真討厭!家裡大人也不管管!”

這兩個男童約莫五六歲,一個手裡舉著糖葫蘆,另一個手中空空,聞言回過頭來,嬉皮笑臉地衝著小禾做了個鬼臉。

那空手的孩童又轉身去追前頭那個有糖葫蘆的,嚷嚷著要分食。

石韞玉站穩身形,正想跟著小禾附和兩句,卻見那兩個孩童追逐打鬨間,那拿著糖葫蘆的腳下一絆,直直朝著路邊的餛飩攤摔去。

正在攤上吃餛飩的漢子反應極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險些栽倒的孩子。

孩子手中的糖葫蘆卻未能倖免,結結實實砸在了那漢子的頭頂,然後掉落在地,沾了塵土。

那闖禍的孩童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看著地上的糖葫蘆,發出一聲尖銳的的嚎叫:“我的糖葫蘆!!還有三顆呢!都臟了!”

餛飩攤的老闆也緊跟著發出一聲哀嚎:“我的桌子!我的碗!”

“……”

石韞玉愣在原地,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

街上嘈雜的聲音變得虛幻,耳邊嗡嗡作響。

眼前這孩童心疼糖葫蘆、攤主心疼碗碟的場景,竟與另一個模糊不清的場景隱隱重疊起來。

小禾在一旁哈哈大笑,指著那嗷嗷大哭的孩童,毫不客氣嘲諷道:“活該!讓你亂跑亂撞,這下好吃的冇了吧!”

她笑了幾聲,卻發現自家姑娘並未附和,反而神情怔忡,目光遊離,彷彿神遊天外。

小禾正要開口詢問,身後卻傳來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石韞玉回過神,轉身望去。

隻見玄衣黑靴男人緩步走來,冷冽的眉眼在冬日陽光下變得柔和。

他在距顧府護衛幾步之遙處停下腳步,向前伸出手。

寬大的掌心上,靜靜躺著一枚藕荷色香囊,修長的手指在她的視線下,微微蜷縮。

許臬視線落在她愣住的麵容上,緩聲道:“方纔拾得,奉還姑娘。”

石韞玉盯著他的臉,瞳孔驟縮,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幾息後,她臉色煞白地向後倒退了兩步,喘息著冷冷拒絕:“不必。”

她不再看許臬,握住小禾的手腕,沉聲道:“我們走。”

說罷,拉著小禾,在護衛的簇擁下,腳步匆匆彙入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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