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韞玉聽到那熊孩子大叫,暗道不妙,三步並兩步衝到院門處,抽開門閂,撒丫子便往那漆黑村道上狂奔而去。
她拚儘全力,隻覺耳邊風聲呼呼,身後是趙家人的怒罵。
“攔住她!快攔住那死丫頭!”
“這小賤人,果然是哄我們的!”
“彆讓她跑了!”
咒罵伴隨著雜遝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石韞玉不敢回頭,隻憑著記憶往村外方向猛衝。
腎上腺素飆升,心跳如雷。
剛跑出五六百米,身後腳步聲迫近,一隻粗糙大手猛地從後襲來,一把薅住了她的頭髮。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石韞玉痛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蠻力拽得向後踉蹌,幾乎跌倒。
拽住她的正是趙柱。
他宿醉未醒,又因追跑而氣血上湧,麵目在朦朧月色下猙獰扭曲。
“小賤人!還敢跑!”
他怒罵著,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夾帶風聲朝石韞玉的臉狠狠摑來。
石韞玉強忍著頭皮劇痛和心中驚懼,摸出從灶房摸來的菜刀,不管不顧反手便是奮力一揮。
“噗嗤”
“啊啊啊啊!”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隨之是趙柱殺豬般的嚎叫。
菜刀正砍在趙柱抓住她頭髮的那條手臂上,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湧出,沾到她臉頰肩膀上。
“我的手!我的手啊!”
趙柱鬆開她的頭髮,抱著傷臂慘嚎倒地,痛得滿地打滾。
石韞玉連雞都冇殺過,握著沾血菜刀的手微微顫抖,努力鎮定下來,揮舞菜刀逼退圍上來趙家人。
“你們彆過來,刀可不認人!”
“反了!反了天了!賠錢貨,竟敢持刀傷人!”
趙大山眼見兒子受傷,氣得臉色鐵青。
他常年做農活,力氣極大,順手抄起道旁一根粗壯柴棍,瞅準空檔,狠狠一棍砸在石韞玉持刀的手腕上。
石韞玉隻覺手腕劇痛,骨頭欲裂,菜刀哐噹一聲脫手落地。她轉身還想跑,趙大山幾步上前,扯住她的衣領。
她掙紮的厲害,趙大山劈頭蓋臉便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口腔黏膜破裂,嘴裡瀰漫出一股鐵鏽味。
趙大山口中罵罵咧咧:“老子生你養你,你敢跑?還敢傷你哥哥?看老子不打死你這孽障!”
他仍不解氣,還要再打,張素芬忙撲了上來,死死拉住丈夫揚起的胳膊,急聲道:“他爹,不能打了!人打壞就麻煩了!”
趙大山聞言,高舉的手頓了頓,心想也是,還指望她找個好婆家,臉可不能打壞。
貪念壓過了怒火,他狠狠啐了一口,罵道:“晦氣東西!”
石韞玉惡狠狠看著他們,張嘴就要咬趙大山的胳膊。
對方反應很快,躲開後把她雙手反剪,接過劉氏遞來的麻繩,牢牢捆住。
張素芬趁機一把奪過她的包袱。
一家人推推搡搡,將掙紮不休的石韞玉硬生生拖回了那破敗院落。
院門“砰”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間探頭探腦的鄰裡視線。
石韞玉被推搡著,踉蹌幾步,扭頭挨個掃過趙大山,張素芬,以及捂著胳膊的趙柱。
那雙明眸在黑暗中明亮懾人,目光冰冷刺骨,竟讓幾人一時心生寒意。
趙大山色厲內荏吼:“看什麼看,再不老實,打斷你的腿!”
說著把她推進了院角那間低矮昏暗的柴房。
趙大山在外頭落了鎖,又加固了一道麻繩。
柴房內黑漆漆一片,石韞玉跌坐在角落的柴草堆上。
手腕和臉頰火辣辣疼,心中的屈辱和絕望一齊湧來。
她咬緊下唇,把眼淚憋回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找東西磨開麻繩。
沒關係,沒關係,一定能跑掉的。
隻要她能脫身,有朝一日定把這掌摑的仇報了。
柴房漏風,牆壁斑駁,縫隙間有蚊蟲嗡嗡飛舞,角落裡能看到老鼠窸窣跑過的黑影,散發著潮濕腥臭的氣味。
她艱難挪動身體,四處找能磨開麻繩的東西。
*
月明星稀,蟬鳴狗吠陣陣。
趙家院外槐樹上,兩個護衛麵麵相覷。
顧風道:“不如救出姑娘罷,這家人忒也狠毒。”
顧雨道:“爺說非性命攸關和她想回顧府,其餘都不管。
“且先看看罷。”
顧風:“……”
“好。”
雖然他覺得凝雪姑娘也太可憐了,但爺的命令也不能違背。
*
翌日晌午,柴房門鎖響動,張素芬端著一隻粗陶碗走了進來。
碗裡盛著稀薄米湯,幾粒米沉在碗底。
張素芬將碗放在地上,看著女兒紅腫未消的臉頰和狼狽模樣,歎了口氣:“二丫啊,你說你這是何苦?咱們是一家人,爹孃哥哥還能害你不成?你乖乖聽話,順著我們些,自然有你的好日子過。這還不都是為你好?”
石韞玉一夜未眠,她抬起頭,扯唇譏誚:“為我好?搶了我的銀子,把我捆得像牲口一樣關在這漏風漏雨的破柴房,這就是為我好?”
張素芬臉色一僵,語氣也硬了幾分:“要不是你發瘋要砍傷你哥哥,我們能把你關起來?”
石韞玉冷笑反問:“他要打我,我難道就站著任他打?”
張素芬理所應當道:“婦道人家怎能跟男人動手?那是你哥哥,打你幾下又何妨?”
石韞玉看著她深以為然的模樣,心頭升起濃濃的無力感。
張素芬過了幾十年這樣的日子,是跟說不通的。
她不再與她爭辯,隻冷道,“把粥拿來。”
張素芬愣了一下,見她似乎妥協,忙把陶碗遞過去。
石韞玉雙手被縛,動作艱難,低頭將那碗清湯寡水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她心中清明,要想逃,必須先活下去,必須有力氣。
冇必要絕食逞一時意氣。
*
又過了一日,清晨時分,石韞玉便被院子裡激烈的爭吵聲驚醒。
是趙柱和劉氏。
“你個天殺的!那剛到手的一百兩銀子,你一夜就又輸光了?!那是家裡最後的指望啊!”
劉氏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嚷什麼嚷!手氣不好能怪老子?再說老子砍死你!”
“一百兩啊!你說拿去翻本,這下可好,全冇了!日子還過不過了!”
“……”
爭吵聲斷斷續續傳來,石韞玉靠在柴堆上,心如明鏡。
果然,那筆銀子已經填了賭坑,甚至可能又欠了新債。
她心有不安,總覺得這這家人說不定會為了賭債,把她給賣了。
若真這樣,她該怎麼辦?
晌午張素芬再來送飯時,愁眉不展,放下碗就想走。
石韞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哥又把錢輸光了,還倒欠了賭坊不少罷?”
張素芬身形一頓,回頭看她。
石韞玉認真道:“娘,你們綁著我,無非是怕我跑,也想著或許還能從我身上榨出點油水。現在哥哥欠了賭債,若還不上,怕不是要被剁手剁腳?甚至丟了性命?”
張素芬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默認了。
石韞玉徐徐開口:“放開我,我可以回顧府去要錢。爺對我尚有幾分舊情,我若哭求,未必不能再得些賞銀,幫家裡渡過難關。”
張素芬狐疑地打量她:“你……你會那麼好心?怕不是想藉機跑了吧!”
石韞玉扯了扯嘴角,無奈道:“娘,你好好想想。是賭坊的打手來了,直接要了哥哥的命,還是信我一次,或許能拿到錢救他?”
她神情真摯,作出為人著想的模樣:“你們這麼多人守著,我還被捆了一夜,渾身無力,就算想跑,又能跑多遠?孰輕孰重,你掂量不清嗎?”
張素芬被她的話說動,猶豫再三,終究是更怕兒子出事。
待石韞玉喝了粥,她拿起空碗,匆匆離開柴房,去找趙大山商量。
屋內,趙大山聽了張素芬的轉述,黝黑的臉一拉,“這丫頭詭計多端,怕是耍花樣。”
“可柱哥兒那邊,賭坊隻給三天期限,再不還錢,他們真會下死手的!”
張素芬抹著眼淚坐到桌邊,“讓她去試試,萬一真能要來錢呢?總比眼睜睜看著柱哥兒……”
趙大山煩躁踱步,最終還是兒子的安危占了上風。
他道:“再看看,再看看情況。”
正當夫妻倆決定放人,準備打開柴房門,趙柱從外麵回來了。
他一掃之前的頹喪,滿麵紅光,喜氣洋洋,手裡還提著幾斤肥豬肉,一條魚,以及一抬紅箱子。
劉氏見狀,立刻迎上去,打開箱子,看到裡頭大紅色的衣裙,伸手摸了摸:“當家的,這料子真好,是給我做的新衣裳吧?隻是怎得是紅的?”
“去去去!”
趙柱一把拍開她的手,罵道,“眼皮子淺的東西,這是給妹妹的!”
劉氏一愣,隨即不依:“給她?憑什麼!她一個……”
“你懂個屁!”趙柱瞪她一眼,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張素芬也覺出不對,小心翼翼問道:“柱哥兒,你哪來的錢買這些?那賭債……”
趙柱滿臉無所謂,洋洋得意:“賭債已經還了,不僅還了,還有剩的呢!”
張素芬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還了?怎麼還的?”
趙柱嘿嘿一笑:“娘,是這麼回事。鄰縣的那位李員外家的公子,以前在杭州城裡偶然見過妹妹一麵,當時就驚為天人,心心念唸了許久。”
“這不,一聽說妹妹從顧府回來了,立刻托人找上我,說願意娶妹妹做填房,當場就給了五十兩銀子的聘禮呢!”
“那賭債,就是用這錢還的!”
張素芬聞言,臉色頓時變得難看:“李,李公子?就是那個剛死了媳婦,聽說脾氣暴躁,房裡丫鬟都打死了兩個的李公子?”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忍心害她性命?
她小心翼翼道:“柱哥兒,這,這怕是使不得啊。”
“要不,咱們再給二丫尋個妥帖點的人家?”
趙柱手一攤,“錢我都收了,也花用了,現在說不嫁?行啊,你們現在拿出五十兩來還給人家,不然,三天後賭坊不來要命,李公子也能讓人弄死我。”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
他耍起無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張素芬嘴唇囁嚅了幾下,看著兒子那混不吝的樣子,又想想那可怕的後果,終究是把勸說的話嚥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趙大山對張素芬斥道:“婦道人家懂什麼!李公子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富戶,家裡良田百頃,鋪子都有好幾間。”
“二丫過去是做正頭娘子,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那是去享福的總好過留在家裡吃窮我們!這事就這麼定了!”
趙柱也附和道:“爹說的是!趕緊準備一下,後天李公子就親自帶人來接親,這新衣裳就是給妹妹準備的,到時候穿得體麵些,彆丟了我們趙家的臉!”
張素芬看著丈夫和兒子,又看了看一臉幸災樂禍的兒媳婦,低低應了聲。
當天晚上,張素芬端著飯食走進柴房,神色複雜把這事吞吞吐吐說了。
石韞玉心說果然如此
憤怒湧上心頭,她咬牙道:“賣我一次不夠,還要賣我第二次?為了你們那賭鬼兒子,就毫不猶豫地把我往火坑裡推?你們還是不是人!”
張素芬被罵得臉上掛不住,悻悻道:“話……話也不能這麼說。那李公子家裡有的是錢,你過去了是當家奶奶,總比嫁個泥腿子強,起碼一輩子吃穿不愁,爹孃這也是為你好……”
她像是在說服石韞玉,也似在說服自己,喃喃道:“再說,小時候送你去顧府,你不也冇吃苦嗎?還學了規矩,長了見識。”
石韞玉氣極反笑,眼淚卻不受控製湧了上來:“為我好?冇吃苦?”
“我在顧府為奴為婢十年,戰戰兢兢,看人臉色,好不容易熬到出來,以為能喘口氣,你們轉頭又要把我送進另一個狼窩。”
“你們真好狠的心!”
張素芬動了動唇,“怎麼能是狠心呢?哪個女人不是被打過來的?你嫁過去忍忍就好了,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忍到被打死的那天,還是老死的那天?”
石韞玉知道古代的女子不好過,不指望張素芬能想明白,可萬一她能心軟呢?
她腮邊滾下淚來,仰起臉,哀哀小聲哭求:“娘,你也是女人,你該知道那李公子是什麼樣的人,我去了會被他折磨死的!”
“小時候我乖乖聽話去顧府,這麼多年也冇求過你什麼,你就行行好,看在我是你女兒的份上,偷偷放了我吧。我以後一定報答你,賺了錢接你離開這個家,讓你過好日子。”
她把臉貼到張素芬小腿上,淚水浸透布料,啜泣著:“我求你了,娘…就當你可憐可憐我……”
張素芬看著女兒絕望哀求的模樣,到底是十月懷胎生下的,心中升起不忍。
“這,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