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覷著陸崢的臉色,見他雖然還闆著臉,但眼神裡那駭人的風暴已經平息,隻剩下一種複雜的,他看不懂的情緒。
他嚥了口唾沫,有些怯生生地伸出手,小心地解開盒子上係著的細麻繩,然後掀開了盒蓋。
昏黃的檯燈光線下,那支深藍色賽璐珞筆身的鋼筆靜靜躺在柔軟的棉紙上。
金色的筆夾和頂端小小的六角白星,散發著含蓄而精緻的光澤。
陸崢的目光落在鋼筆上,頓住了。
他看了看筆,又擡眼看向站在桌前、神情帶著點侷促和期待的沈硯。
沈硯見他看過來,嘴角抿了抿,露出一個有點傻氣、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聲音不大,卻清晰:
“給你的……”
陸崢徹底愣住了。
給他的?
這傻小子,跟白老幺那混賬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倉皇逃出來。
人生地不熟地在黑燈瞎火的江城街頭轉了大半天,迷路迷得暈頭轉向。
好不容易找回來,懷裡緊緊護著,連剛才那樣激烈的拉扯都沒鬆手的……是給他買的鋼筆?
電光石火間,陸崢猛地想起了練字那天,沈硯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粗糙的指腹擦過細膩的手背,呼吸近在咫尺……還有自己那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字跟狗爬似的”。
所以……是因為這個?
一股陌生的、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撞進陸崢冷硬了多年的心口。
那感覺來得太快,太猛,甚至讓他有些無措。他看著沈硯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正映著燈光,也映著他自己有些怔忡的臉。
那笑容裡的傻氣,和眼底毫無保留的,帶著點忐忑的真誠,像冬日裡猝然照進冰窟的一縷陽光,燙得他心尖發顫。
好像……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不是下屬的敬畏,不是兄弟的義氣,而是一種被人惦記著,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知冷知熱的感覺。
上一次……大概還是老爹活著的時候。
完蛋!
陸崢心裡暗罵一聲,喉頭竟有些發哽,鼻腔也泛起一陣不合時宜的酸澀。
他媽的,這什麼玩意兒?
怎麼有點……想哭?
不行!絕對不行!
他猛地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強行壓下胸口翻騰的陌生情緒。
重新闆起臉,甚至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兇、更不耐煩,以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
“別跟我這兒裝傻充愣!”他瞪了沈硯一眼,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鋼筆。
“誰讓你買這玩意兒了?啊?你哪來的錢!”
軍營裡每個人的月餉都有定數,發放記錄他清楚得很。
沈硯是沈大山“寄存”在這兒的,根本沒走正式的兵餉名冊,他身上應該一個子兒都沒有才對。
事實上,沈大山私下給的那筆“生活費”,還好好鎖在他陸崢的抽屜裡,原打算等這崽子從夥房歷練出來、正式安排職務時再一併交給他。
沈硯被他突然拔高的聲調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
“不是……比賽贏了一塊大洋嗎?”他聲音漸低,有點不好意思。
“這個……剛好一塊大洋。”
一塊大洋,贏來的賞錢,全換了這支筆。
陸崢看著那支靜靜躺在盒子裡的、價值一塊大洋的鋼筆。
又看看眼前這個穿著沾了灰的舊軍裝、比賽連燒雞都分給了夥房兄弟、自己大概隻嘗了一口的傻小子。
胸腔裡那股剛被強行壓下去的熱流,再次洶湧地漫了上來,比剛才更甚,幾乎要衝破他鐵石心腸的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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