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看著沈硯,房間裡隻剩下檯燈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安靜地交疊。
四目相對,陸崢在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還有沈硯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翻湧起一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柔軟,混雜著無奈和一點點的……心疼。
真是個一根筋!讓人不知道拿他怎麼辦纔好。
滿腔的怒火,早被這支用一塊大洋換來的鋼筆,沖得七零八落。
隻剩下一種陌生的、暖融融的喜悅,在心口悄悄蔓延。
但他臉上依舊綳著,努力維持著司令的威嚴,甚至故意皺起眉,拿起盒子裡的鋼筆掂了掂,語氣帶著嫌棄:
“亂花錢!肯定被人騙了。這破玩意兒哪值一塊現大洋?哪家店買的?明兒我讓人去給你討個公道。”
沈硯卻急了,往前湊了半步,很認真地解釋:“沒有!這個牌子的鋼筆是很好寫的,筆尖順滑,能用很久很久!真的……值得的。”
看著他急於證明、生怕自己覺得不值的樣子,陸崢才恍然明白過來。
這小子是留過洋的,見過世麵,識得好東西。
他不是隨便買支筆糊弄,他是特意挑了好的,覺得配得上,才用自己全部“財產”換來的。
心口那塊最堅硬的地方,又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卻一點也不難受。
就在這時——
“咕嚕嚕……”
一陣極其清晰、又極其不合時宜的腸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突兀地響起。
聲音來源於沈硯的腹部。
沈硯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捂住肚子,尷尬地垂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崢看向他,眉頭一挑:“你沒吃飯?”
沈硯紅著耳根,點了點頭。
可不是沒吃麼,跟著白老幺剛到那糟心地方就跑了,身上唯一的一塊大洋換了鋼筆。
餓著肚子在江城街頭轉悠到天黑,哪裡還有錢吃飯。
陸崢看著他這副模樣,簡直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這哪像是沈大山家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公子哥?這分明是個一根筋的傻小子。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沖著門外提高聲音喊道:“二胖!二胖!”
門外立刻傳來二胖中氣十足又帶著點小心的回應:“在呢,司令!”
“去夥房,弄點吃的來!要快,帶點肉的!”陸崢吩咐。
“好嘞!司令!馬上就來!”二胖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遠了。
陸崢這才轉回身,重新看向沈硯,語氣是慣常的,帶著點嫌棄的責備,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你說你,笨得夠可以的!身上沒錢,肚子餓了不知道隨便攔個黃包車,讓他給你拉到司令部。
到了地兒再讓人給你付錢?這點機靈勁兒都沒有?你是不是真的留過洋回來的大少爺了,嗯?不會掉包了吧?”
沈硯本來還因為肚子叫而窘迫,聽他這麼說,那股熟悉的、不願被看輕的倔勁兒又上來了。
他擡起頭,迎著陸崢的目光,沒好氣地頂了回去,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我不是什麼大少爺。”他頓了頓,看著陸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你的兵。”
我是你的兵,不是沈家的少爺,不是留洋的學生,是在你陸崢麾下,拿了你贏來的一塊大洋,會迷路,會餓肚子,但也會……想著給你買支好筆的兵。
陸崢的心,像被這句話不輕不重地攥了一下,然後猛地鬆開,湧上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和滾燙。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刻意闆起的臉,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憋不住了。
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先是細微的弧度,然後越來越大,最終化作一聲低沉而愉悅的笑聲,從胸腔裡震蕩出來。
那笑聲裡帶著釋然,帶著無奈,更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開懷。
沈硯見他笑了,先是一愣,隨即,那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似乎也終於鬆懈下來。
他看著陸崢難得一見的明朗笑容,自己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露出一抹清淺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辦公室裡,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終於在這相視而笑中,冰消雪融。
辦公室裡,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終於在這相視而笑中,冰消雪融。
檯燈昏黃的光溫柔地裹著兩人,空氣中不再是硝煙與對峙,隻剩下一絲悄然蔓延、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曖昧與安穩。
沈硯眼底的倔強褪去,漾著淺淡柔和的光,陸崢望著他,笑意未散,眸底卻多了幾分沉定的溫柔。
他忽然明白,自己綁回來的從不是什麼需要磋磨的少爺秧子。
而是一個會餓著肚子、攢盡所有,也要給他挑一支好筆的——他的兵。
門外漸漸傳來二胖跑回來的腳步聲,熱氣與食物的香氣隱約飄近。
可這一刻,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隻是安靜地看著對方,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這間小小的辦公室無關。
而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晚的相視而笑,這一句輕聲的“我是你的兵”,
會成為往後無數風雨裡,最戳心、也最無法割捨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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