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門前那片空地上,火把和臨時點起的汽燈將夜色撕開一道慘白刺目的口子。
人影幢幢,腳步紛亂,夾雜著壓低了的呼喝與武器碰撞的金屬脆響。
陸崢一身戎裝,釦子扣到最上一顆,麵色沉鬱如鐵,眼底壓著兩簇幽暗的火。
他正要邁下石階,身後跟著一隊荷槍實彈、神情肅殺的警衛排士兵,殺氣騰騰,眼看就要衝出司令部大門,撲入江城深不見底的夜幕裡。
就在這當口。
一個清瘦的身影,有些踉蹌地,從大門外那片晃動的光影邊緣,一點點挪了進來。
沈硯。
他身上的衣衫沾了些塵土,額發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幾分迷茫和終於找到路的疲憊。
懷裡似乎還小心翼翼抱著個什麼東西。他擡起頭,正對上陸崢那雙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銳利、甚至有些駭人的眼睛,以及他身後那一片劍拔弩張的陣仗。
沈硯顯然沒料到這場麵,腳步頓住,眨了眨眼,臉上露出純粹的疑惑。
他看了看陸崢,又看了看那些兵,遲疑地,輕聲開口:
“你……要出去呀?”
那語氣,帶著點剛剛歸來的懵懂,沒有恐懼,沒有心虛,彷彿他隻是去散了趟步,回來正巧撞見司令出門辦事。
陸崢所有動作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幾步開外那個安然無恙、甚至有點搞不清狀況的人。
胸腔裡那股翻騰了的焦灼、暴怒、後怕,以及更深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在這一瞬間,被沈硯這句輕飄飄的、帶著無辜詢問的話,給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上也不去,下也不來。
他擔心沈硯跑出去遇到不測,擔心這亂世裡一根手指頭就能碾碎他那點清高和理想,
他更氣,氣他竟敢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消失,是不是心裡還存著離開的念頭?
是不是自己這一個多月的打磨、那些夜裡額外的“指點”、甚至默許的關照,全都白費了?
他心急火燎,幾乎要調動整個司令部的人馬去翻遍江城。
結果呢?
人就這麼自己溜達回來了。
還眨巴著一雙清亮的眼睛,問他是不是要出去。
陸崢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股邪火混合著荒謬絕倫的無力感,直衝頭頂。
他看著沈硯那張在燈火下顯得過分乾淨的臉,看著他懷裡小心抱著的隱約露出紙盒一角的東西,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念頭——
沈大山哪裡是送兒子來歷練的?
這分明是派了個祖宗,不,是派了個專門來克他、磨他、挑戰他所有耐性和理智的小混蛋!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吸進去,肺管子都疼。
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下頜線綳得死緊。他沒立刻回答沈硯的問題,隻是用那雙黑沉得嚇人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刮過沈硯全身。
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完好無損,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失控的情緒。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極其緩慢、極其清晰地擠出幾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的嘈雜瞬間死寂下去:
“你,”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冰碴子,“去哪兒了?”
與此同時,他背在身後的手,對著身後那些同樣愣住的警衛排士兵,做了個極快、極淩厲的“解散待命”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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