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幺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乾澀地吞嚥了一下,那聲音在死寂的營房裡格外清晰。
他一點點、極其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對上了陸崢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怒火,甚至沒什麼明顯的情緒。
隻是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冷颼颼地釘在他身上,讓他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裡衣。
陸崢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鼻翼微微翕動,捕捉到空氣中那一絲尚未散盡的、混雜著廉價脂粉氣的酒味。
再結合白老幺那不自然的潮紅臉色,心裡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了白老幺麵前。陰影徹底將跪坐在地的人籠罩。
“白老幺,”陸崢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你如果不想死,還想留著這條命看到明天的太陽,現在,立刻,給我說實話。”
他微微俯身,逼近,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楔入白老幺的耳膜和心臟:
“否則,今天晚上,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二字落下的瞬間,白老幺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三魂七魄當場飛走了一大半。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撲通”一聲,他雙膝一軟,徹底癱跪在了地上,再顧不得什麼臉麵,聲音帶著哭腔和劇烈的顫抖:
“司令!司令饒命!我說!我說實話!”他慌亂地擺著手,語無倫次。
“我、我跟沈硯……我倆是、是拜了把子的弟兄啊!天地良心,我白老幺再不是東西,也絕不會害自家兄弟!”
他喘著粗氣,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淌:“我……我就拿了錢,高興!想著……想著帶他出去,見識見識,吃頓好的,喝點小酒……真的!”
白老幺偷眼覷著陸崢越來越沉的臉色,嚇得舌頭打結:“後來……後來他說屋裡悶,想、想自己個兒逛逛,消消食……
我、我尋思著軍營也不遠,他認得路……就、就沒跟著!我以為……我以為他自己個兒早回來了!誰、誰知道……”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帶了哭腔:“誰知道他沒回來啊!司令!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要知道,我拚了命也得把他拽回來啊!”
營房裡落針可聞,隻有白老幺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映著陸崢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上麵覆著一層駭人的寒霜。
陸崢閉上了眼睛。
胸腔裡那股邪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恨不得現在就一腳踹死眼前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賬東西!
沈硯那小子,當初是怎麼梗著脖子、紅著眼眶,死活不肯踏進江城地界的?
是他老子沈大山,近乎半押半綁,才把人硬塞到他陸崢手裡。
那小子看他的眼神,起初全是抗拒、疏離,甚至藏著不易察覺的鄙夷——一個留洋回來的讀書種子,哪看得上他們這些舞刀弄槍的“兵痞”?
這一個月,他冷眼瞧著,也暗中使著力。
把人扔進最磨人的夥房,由著他被刁難、受磋磨,看他從連水都挑不穩,到咬著牙跟上訓練,一個月……竟能拿了體能組的頭名。
那雙總是清冷冷、帶著防備的眼睛裡,漸漸多了點別的神采。
陸崢嘴上不說,心裡是鬆了半口氣的。
這崽子,骨頭硬,心氣高,但並非不通情理,是可造之材。
他甚至還盤算著,月底比武之後,或許可以慢慢讓他接觸點別的東西了。
他以為,人既然留下了,心也慢慢在收了。
結果呢?
他不過才兩天沒盯緊!不過是去處理了城外一股不大安分的流匪,不過是去跟隔壁防區的王麻子扯了半天皮!
白老幺這個混賬,就敢把人往營外帶,還敢讓他一個人“逛逛”!
這江城魚龍混雜,暗流湧動,白天尚且不太平,何況是夜裡?
沈硯那副模樣,那身氣質,那個一根筋脾氣,走出去就是活靶子!萬一……
陸崢猛地睜開眼,眼底寒光凜冽,再沒有半分忍耐。
他不再看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白老幺,而是轉向營房內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斬釘截鐵:
“二胖!猴子!立刻集合警衛排,所有人,帶足傢夥,跟我出去找人!”
“眼鏡!你去城門和幾個主要路口,問問哨兵,天黑之後有沒有見過一個二十歲上下、樣貌清秀的小夥出去或者回來!”
“其餘人,以班為單位,把軍營裡裡外外,每一個角落,包括茅房、馬廄、倉庫,全給我搜一遍!立刻!馬上!”
命令一道道下達,如同冰雹砸落。
整個營房瞬間活了過來,卻是一種繃緊到極緻的、無聲的躁動。
士兵們飛快地套上衣服,抓起槍,腳步聲、低語聲、器械碰撞聲亂成一片。
陸崢最後看了一眼癱在地上、似乎已經嚇傻了的白老幺,聲音冰冷:
“把他給我看起來。等找到人,再跟你算總賬。”
說完,他一把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衝出了營房,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他必須找到他。
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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