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那點殘存的酒意被陸崢這一眼看得煙消雲散。
他舌頭像打了結,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神躲閃著,就是不敢看陸崢的眼睛。
“那、那個……司、司令……他,沈硯他啊……嘿嘿,”白老幺乾笑兩聲,聲音發虛。
“我倆……剛,剛吃了點不幹凈的東西?可能……鬧、鬧肚子!對,鬧肚子!去……去茅房了!一會兒就回,一會兒就……”
他越說聲音越小,額頭上冷汗都沁了出來,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那心虛氣短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偷油被逮住的老鼠。
陸崢沒說話,隻是看著他。濃黑的眉宇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蹙起,形成一道壓迫感極強的摺痕。
他剛從外麵回來,一身的風塵和疲憊還沒來得及洗去,連日處理軍務的緊繃感尚在眉宇間殘留。
原本隻是睡前順路過來看一眼那小子——兩天沒見,不知在夥房又熬瘦了沒有,有沒有被那幫兵油子欺負——卻沒想到撞見這麼一出。
白老幺這副德行,他太熟悉了。
隻有捅了大簍子、心裡怕得要死的時候,這油滑的兵痞才會連撒謊都撒不圓。
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像滴入清水的墨,倏地蔓延開來。
“真的嗎?”陸崢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寒意。
他向前踏了半步,本就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白老幺完全籠罩,“他到底在哪?”
最後幾個字,一字一頓,帶著金屬般冷硬的質地,砸得白老幺腿一軟,差點沒當場跪下。
陸崢眼底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
他沒再看白老幺那張慘白的臉,猛地轉身,大步流星直奔營房。
沉重的軍靴踏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原本還有些低聲交談、鼾聲夢囈的營房,在他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剎那,驟然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拉長。
昏黃的油燈光線跳躍著,映出陸崢半邊側臉——下顎線綳得像拉緊的弓弦,眼神沉得能擰出水來,周身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低氣壓。
老兵們太熟悉這氣息了,這是司令要動真怒的前兆。
陸崢站在門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一寸寸掃過通鋪上那些或坐或臥、噤若寒蟬的士兵。
一張張臉看過去,疲憊的、茫然的、驚懼的……唯獨沒有那張清瘦白凈、帶著點倔強神氣的麵孔。
心往下沉了沉。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冷得像臘月屋簷下掛著的冰稜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誰能告訴我,”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沈硯,在哪?”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人把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有人盯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大氣不敢出。
角落裡,幾個新兵更是臉色發白,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死寂裡,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猶豫的聲音,從最靠裡的鋪位傳來:
“司、司令……那個……白天,我……我看見……沈副官他……被夥房的白老幺,拉、拉走了。出……出去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看不見的漣漪。
陸崢的視線“唰”地轉向聲音來源,那是個剛入伍不久的小兵,被他目光一掃,嚇得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隨即,陸崢緩緩轉過身。
營房門口,白老幺還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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