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幺一路興緻勃勃,半拉半拽,帶著還有些懵懂的沈硯,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司令部的大門。
站崗的衛兵認識沈硯,也和白老幺相熟,隻當他們是趁著休息日出去逛逛,打了個招呼,並沒有多問,便放行了。
跨出那道厚重的門檻,沈硯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是他自被五花大綁送進江城司令部以來,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踏出那片由高牆、崗哨和嚴苛紀律構築的天地。
外麵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自由而鮮活的味道。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青石闆鋪就的街道上,有些晃眼。
喧鬧的人聲、各種氣味、鮮活的色彩,瞬間將他包圍。
“冰糖葫蘆——!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嘞——!”
“新鮮的青菜蘿蔔——!剛挑來的!”
“磨剪子嘞——戧菜刀——!”
“燒餅!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小販們挑著擔子,或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聲音洪亮。
街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賣布的、賣針頭線腦的、賣小吃零嘴的、耍把式賣藝的……琳琅滿目,熱氣騰騰。
為了生計,每個人都鉚足了勁,臉上卻也不乏對生活的熱忱。
扛著糖葫蘆靶子的老漢慢悠悠地走過,紅艷艷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引得幾個流著鼻涕的小娃娃眼巴巴地跟著跑。
更遠處,一群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鬧,歡笑聲清脆響亮,像一群不知憂愁的麻雀。
街上的行人也不少,有挎著籃子匆匆趕路的婦人,有背著褡褳慢悠悠踱步的老者,也有三五成群、說說笑笑的年輕後生。
雖然衣著大多樸素,甚至有些破舊,但臉上少有沈硯想象中的、亂世裡常見的愁苦和麻木,反而大多帶著一種為生活奔忙的充實感,以及對這片刻安寧的享受。
炊煙從鱗次櫛比的瓦房間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油炸點心的甜膩、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氣息。
這一切,交織成一幅鮮活的、充滿煙火氣的江城街景。
沈硯有些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的震撼難以言喻。
這和他想象中的、被陸崢這個“兵痞子司令”統治下的江城,截然不同。
沒有想象中的肅殺和緊張,沒有民不聊生的慘狀。
相反,這裡有一種脆弱的,卻又真實存在的安居樂業的氛圍。
這就是陸崢治理下的江城嗎?
這就是那個看似粗野不羈、動輒罵娘、用鐵腕手段管理軍隊的年輕司令,所珍惜和保護的一方土地嗎?
看著眼前這充滿生機和煙火氣的街景,想著陸崢平日裡那些看似蠻橫實則護短的行事。
還有他夜晚在訓練場上耐心教自己時認真的側臉,沈硯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熱流。
或許,陸崢和他父親沈大山那樣純粹的、信奉“槍杆子”的舊式軍閥,並不完全一樣。
陸崢的心裡,除了兄弟義氣和地盤爭奪,或許也裝著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想要給他們一個可以喘息、可以生活、甚至可以看到孩子笑容的、相對安穩的環境。
這個認知,讓沈硯對陸崢的看法,又悄然發生了改變。
“誒!發什麼呆呢!”白老幺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白老幺顯然對沈硯這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見怪不怪,隻當他是太久沒出門,“快走快走!好地方就在前頭了!”
他拉著沈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靈活地穿梭,七拐八繞,漸漸離開了主街的喧囂,轉入了一條相對僻靜些的巷子。
巷子兩旁多是些高牆大院的後門,顯得有些冷清。
又走了幾步,白老幺在一處看著頗為氣派、像是某個酒樓後門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著,但門楣上隱約還能看到褪色的彩繪和雕花,顯示出昔日的繁華。
白老幺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期待和一絲猥瑣的笑容,壓低聲音對沈硯說道:“嘿嘿,到了!老弟,就是這兒!走吧,跟哥進去,保管讓你大開眼界!”
沈硯這才從對江城街景的感慨中完全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氣息的後門,心裡的不安感驟然放大。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白老幺已經熟門熟路地走上前,在那扇厚重的木門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咚咚、咚咚咚”地敲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裡麵露出一張塗脂抹粉、帶著職業性假笑的中年女人的臉,她上下打量了白老幺和沈硯一眼。
尤其是在看到沈硯那身不合體的舊長衫和略顯侷促的清俊麵容時,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喲,白爺,您可來了!這位是……?”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刻意掐出來的嬌嗲。
“我兄弟!新來的!帶他來見識見識!”白老幺挺了挺胸,一副“我罩著”的架勢,順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大洋,塞到那女人手裡,“媽媽行個方便!”
那女人收了錢,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側身讓開:“白爺的兄弟,那就是貴客!快請進快請進!”
說著,她將門完全開啟。
白老幺二話不說,一把拉住還在愣神、心裡警鈴大作的沈硯,不由分說地將他拽進了門內。
光線驟然一暗,一股混合著劣質脂粉、陳年酒氣、以及某種甜膩熏香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氣味,撲麵而來。
隱約還能聽到絲竹靡靡之音和女子的嬌笑聲,從深處的院落傳來。
沈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
他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這地方……恐怕就是陸崢明令嚴禁的,那個……那個什麼……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