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夥房的煙火氣、訓練場的汗水以及偶爾夜晚的“特訓”中,不緊不慢地向前滾動。
轉眼間,便到了月末的最後一天。
這一天,對於江城司令部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發餉錢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操練都比往日結束得更快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氣洋洋的躁動。
士兵們排著隊,一個個從軍需官那裡領到了自己辛苦一個月的餉錢——或多或少,卻是實打實的盼頭和底氣。
發餉,不僅僅意味著手頭寬裕了,更意味著緊接著的兩天休息日。
這是陸崢定下的規矩,每月末發餉後,若無緊急軍務,士兵們可輪休兩日。
這兩天,是這些被枯燥艱苦的軍營生活磨礪得近乎麻木的漢子們,為數不多的、可以喘口氣、做點自己想做的事的時光。
一時間,軍營裡熱鬧非凡。
有早就計劃好的,揣著餉錢興沖沖地請假回家看老孃,想著能給家裡添置點什麼,或者隻是讓操勞的母親看看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有偷偷摸摸約了相好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憧憬,盤算著去哪裡說說話、逛逛集市。
更多的人則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商量著去城裡哪家鋪子打打牙祭,或者買點平時捨不得的零嘴玩意兒。
但熱鬧之中,也有一條鐵律,像冰冷的閘門,橫亙在所有人的慾望之上——陸崢司令的鐵令:嚴禁賭錢,嚴禁嫖妓,嚴禁喝酒鬧事。 違者,重罰不貸。
這幾條規矩,是用血淋淋的教訓和毫不留情的鞭子刻在每個士兵心上的,沒人敢輕易觸碰。
因此,儘管心思活絡,大多數人還是選擇相對“安全”的方式,度過這難得的閑暇。
夥房裡,卻顯得有些冷清。
劉一手破天荒地沒叼著煙袋在躺椅上打盹,而是換了身相對乾淨的舊衣裳,揣著他那份餉錢,跟沈硯打了聲招呼,便晃晃悠悠地出了門——據說是去找他當年的老兄弟喝酒敘舊去了。
萬金和周大炮也早早請好了假,萬金要回幾十裡外的老家看老孃。
周大炮則惦記著嫁到鄰鎮的妹子,想給外甥帶點營裡發的糖塊。
兩人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跟沈硯道了別,也興高采烈地走了。
白老幺呢?
那傢夥領了餉錢後,就像隻聞到腥味的貓,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跟沈硯擠眉弄眼地說了句“老弟,哥晚上回來找你,有好事兒!”然後便一溜煙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鑽到哪裡快活去了。
轉眼間,原本總是充斥著煙火氣和嘈雜聲的夥房,就隻剩下沈硯一個人。
他領了自己的那份餉錢——作為副官,比普通士兵稍多一些,但比起他在安城時的用度,簡直微不足道。
他將那包錢揣進懷裡,卻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生出多少喜悅或計劃。
看老孃?他的娘親早逝,父親沈大山遠在安城,而且父子關係……不提也罷。
會相好?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滿心滿眼都是如何在這裡立足,如何實現那看似遙不可及的辦學夢想,哪有那份心思。
去城裡逛逛?他對這江城的街市並無多少好奇,更怕遇到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他隻能留在夥房。
劉一手他們走時,已經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了,竈火封好,水缸挑滿,柴火也備得足足的。
沈硯一時竟找不到什麼活計可做。
他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夥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空空蕩蕩的景象。
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遠處隱約傳來營區其他地方士兵們興奮的談笑聲、道別聲,更襯得他這邊格外寂靜。
他不由得想起了陸崢。
這幾天,陸崢似乎特別忙。白天很少在訓練場見到他……沈硯按照約定去司令部“教課”時,好幾次都撲了空,二胖不是說司令在開會,就是說司令出去了。
算起來,兩人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更別提晚上在訓練場的“特訓”和“識字課”。
陸崢在忙什麼呢?是軍務上有棘手的事情?還是……別的什麼?
沈硯心裡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習慣了每天晚上有人在那裡等他,習慣了那些汗流浹背卻又充滿進步感的練習,習慣了那間辦公室裡瀰漫的墨香和陸崢笨拙卻認真的習字模樣……
突然這一切都暫停了,讓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托著下巴,望著院子裡被風吹動的幾片落葉,眼神有些放空,思緒也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夥房裡,隻剩下竈膛裡餘燼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和他自己清淺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這難得的、屬於自己的閑暇時光,對沈硯來說,卻成了一種無所事事的煎熬和……淡淡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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